哥本哈根。
从马尔默到哥本哈根,火车穿过厄勒海峡大桥,只要二十分钟。沈知意提前订好了票,把大家安排在靠窗的一侧。桥从海面上跨过去,一半在海上,一半在海底,车窗外的厄勒海峡灰蓝一片,对岸的丹麦越来越近。
“大家看右边,”沈知意指着窗外,“前面就是哥本哈根。厄勒海峡大桥,欧洲最长的跨海大桥之一,2000年通车。在那之前,两岸只能靠渡轮。”
王教授补充了一句大桥对两岸经济圈的意义,方远接了一句丹麦和瑞典在这片海域打了几百年。沈知意听完,笑着总结:“所以有时候,一座桥比一场战争管用。”
陈晨靠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:“沈导,今天讲什么?安徒生还是小美人鱼?”
“都讲。”沈知意翻开手帐,“今天路线——小美人鱼、新港、圆塔、蒂沃利。晚上自由活动。”
苏晚凑过来看她的手帐:“你这行程表,比我剧本还细。”
“那是。”沈知意得意地翻了一页,上面贴着昨天旋转大楼的拍立得,旁边画了几个小图标。
陆时星坐在她斜后方,安静地看着窗外。火车穿过大桥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头,看了看海面,又看了看前面的沈知意。她正低头跟苏晚对行程,红色围巾搭在椅背上,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。他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这座桥,火车走上面,汽车走下面?”
沈知意回头,有点意外他会主动问。她点头:“对,上层铁路,下层公路。设计的时候就分开了。”
陆时星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第一站是小美人鱼。
铜像坐在长堤公园的海边,比想象中小很多。沈知意带大家走到跟前,刚开口讲了句安徒生,旁边一群游客挤过来拍照,把队伍冲散了。陈晨眼疾手快把王教授拉到一边,苏晚护着方远,林一舟举着相机退到后面。沈知意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是湿滑的礁石。
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她回头,是陆时星。他没说话,等她站稳了,才松开手。
“谢谢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人太多。”他说,“别站边上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,重新招呼大家聚拢。陈晨在前面开路,陆时星站在沈知意侧后方,帮她挡着挤过来的人。沈知意讲小美人鱼的时候,他就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但位置一直没变。
讲完,沈知意回头找他:“星哥,这么多人都拍啦,你不拍一张?”
陆时星看了一眼铜像,又看了一眼人群,拿出手机,对着铜像按了一下。拍完他低头看了看,收进口袋。
“拍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,笑了。
林一舟凑过来:“星哥,你拍这个干嘛?回去当屏保?”
“发给虎子。”陆时星说,“他说想看。”
林一舟点头:“行,虎子哥有排面。”
方远站在铜像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沈知意走过去,发现他正盯着铜像底座上的一行丹麦文看。
“方远哥,看什么呢?”
“安徒生的名字。”方远指了指底座,“下面刻着他的生卒年。1805到1875。他活了七十岁,写了168篇童话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方远平时话少,但每次开口,都能说出别人不知道的东西。
“你很喜欢安徒生?”她问。
方远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小时候我妈给我读《海的女儿》,读到小美人鱼变成泡沫那段,我哭了。后来我妈又给我读《丑小鸭》,说每个人小时候都觉得自己是那只丑小鸭,长大了才知道,丑小鸭本来就是天鹅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时候我爸妈刚离婚,我妈一个人带我。她读这些故事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大家都安静了。
“后来读研,我选了安徒生童话在中国的译介做论文。1920年代,周作人最早把他介绍到中国。那时候中国人叫他‘安徒生’,其实按丹麦语应该叫‘安徒生’。”方远看了看铜像,“所以这一路,我都在看安徒生留下的痕迹。”
沈知意轻声说:“所以你这两天话多,是因为到了自己最熟的地方。”
方远点头:“嗯。安徒生我熟。”
陈晨拍了拍方远的肩,没说话,但拍了两下。
新港是运河区,两边是彩色的房子,岸边停着木船。沈知意带大家沿着运河走,讲安徒生在这里住过的几间公寓。讲着讲着,她忽然停下来,指了指运河对岸的一排房子:“大家看那边,彩色的房子,像不像中国江南水乡的临水民居?只是江南是白墙黛瓦,这里是红黄蓝绿。”
王教授点头:“临水而居是人类早期聚落的共同选择。中国江南、意大利威尼斯、丹麦新港,都是这个逻辑——水是交通,也是生活。”
沈知意接过去:“所以安徒生要是活到今天,应该会想来中国看看。”
方远忽然开口:“他来过。”
大家都转头看他。
“安徒生1875年去世,没去过中国。但他的童话里写过中国。《夜莺》就是发生在中国的故事,写一个皇帝和一只夜莺。”方远顿了顿,“他没见过中国,但他想象过一个中国。而且他想象得挺准的——皇帝、花园、夜莺、瓷塔,他在故事里写丹麦人想象中的东方。”
沈知意眼睛亮了:“方远哥,今天你主场。”
方远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话,但明显比前几天松弛了。
林一舟举着相机拍了几张,回头喊:“沈导,过来,这边光好。”
沈知意走过去,站在运河边。林一舟按了两张,又招呼大家合影。陆时星自己走了过来,站在沈知意旁边。还是隔了半步。
林一舟低头翻照片,随口说了句:“星哥,你站沈导旁边比站我旁边自然多了。”
陆时星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但也没否认。陈晨在旁边起哄:“星儿,讲两句。”
陆时星想了想,开口:“光确实好。”
陈晨和林一舟同时愣了一下,然后笑开了。沈知意也笑了,耳朵有点热。
中午在运河边吃饭。沈知意提前订好了位置,菜单也提前沟通了——方远的素食,林一舟的不辣,王教授的少盐,苏晚不吃海鲜,陆时星不吃香菜。服务员上菜的时候,方远那份素食被单独放好,方远看了沈知意一眼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陆时星坐在她旁边,低头切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。沈知意每次转头跟别人说话,他都会抬一下头,等她说完了,再继续吃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伸手,把沈知意面前那盘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意低头一看,自己那盘确实没怎么动。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,陆时星才继续吃自己的。
苏晚凑到沈知意耳边,小声说:“星哥今天话多了。”
“哪有。”
“他刚才主动问你桥的事,还给你推盘子。总觉得和昨天比,星哥更像一个活生生的陆时星了。”
沈知意没接话,耳朵更热了。她心里却有点乱。这几天她总是不自觉地注意陆时星——他站在哪儿,他说了什么,他看了她几眼。她告诉自己,这是追星的本能。她喜欢他九年了,从学生时代就在屏幕前看他,现在真人就在眼前,多看两眼很正常。可每次他靠近,她的心跳都快得不太正常。她把这归结为“粉丝见到偶像的反应”,但心里隐隐觉得,好像不止是这样。她不敢往下想。
下午去圆塔。
螺旋坡道一圈一圈往上转,沈知意边走边讲,讲到一半,陈晨从后面追上来:“甜儿姐,等会儿,王教授膝盖不好,走慢点。”
沈知意立刻停下来,回头看王教授。王教授摆摆手说没事,但沈知意还是把步子放慢了,又让陈晨在前面开路,自己退到王教授旁边,陪着他慢慢走。方远也放慢脚步,跟在他们后面。
陆时星走在后面,看着前面几个人把王教授护在中间,没有说话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加快脚步,走到王教授另一侧,帮着扶了一把。
王教授笑:“小陆,你也来了。”
陆时星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话,但一直扶到坡道平缓处才松手。
登到塔顶,整个哥本哈根尽收眼底。沈知意站在栏杆边给大家指方向,讲了圆塔的历史,又讲了克里斯蒂安四世。王教授补充了两句天文观测的条件,方远接了一句这位国王建完这些丹麦就衰落了。
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问王教授:“王教授,中国有类似的古天文台吗?”
王教授点头:“河南登封的观星台,元代郭守敬建的,比这个圆塔早三百多年。还有北京古观象台,明清两代都在用。”
沈知意接过去,对着大家说:“所以看圆塔的时候可以想想,同一个时期,中国人在登封也在看星星。只是我们用圭表测影,他们用望远镜。方法不同,但问的问题是一样的——天有多大,人在哪里。”
方远难得主动补了一句:“郭守敬那个观星台,现在还在。比圆塔老。”
沈知意回头看他:“方远哥,你今天真的主场。”
方远没接话,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林一舟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全景,又转过来拍沈知意。她站在风里,红色围巾被吹得飘起来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沈导,你站那边,我拍一张。”林一舟指挥着。
沈知意站过去,比了个耶。陆时星站在她旁边,还是隔了半步。林一舟按了快门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冲陆时星说:“星哥,你今天站得比昨天近。”
陆时星这回没沉默,回了一句:“风大。”
陈晨在旁边笑出了声:“行,风大,风大。”
沈知意也笑了。但她心里那点乱,又冒出来了。
从圆塔下来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沈知意带大家去蒂沃利公园。
蒂沃利灯火通明,树上挂满彩灯,湖面上有灯光秀,空气里是热狗和肉桂卷的味道。沈知意带大家进门,回头说:“今晚自由活动。想玩项目的玩项目,想拍照的拍照。九点在门口集合。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在群里联系。”
陈晨第一个冲出去:“我去玩过山车。”
林一舟举着相机跟上去:“我给你拍。”
王教授和方远慢慢往里走,苏晚拉着沈知意去坐旋转木马。走了两步,苏晚忽然回头,冲陆时星喊了一句:“星哥,一起来啊。”
陆时星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
沈知意也回头看他,没说话,但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。
苏晚又喊:“旋转木马,坐着休息,不吓人。”
陆时星犹豫了两秒,然后慢慢走过来。苏晚笑着往旁边让了让,把他推到沈知意旁边那匹木马前。
“你坐这个。”苏晚说。
陆时星看了一眼那匹木马——白色的,鬃毛是金色的。他跨上去,手握着杆子,坐得端端正正。
沈知意坐在他旁边的木马上,粉色的。她转头看他,忍不住笑了:“星哥,你坐旋转木马跟开会一样。”
陆时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,稍微松了松肩膀。音乐响起来,木马开始转。苏晚坐在后面一排,举着录视频。灯光一闪一闪的,沈知意的红色围巾飘起来,陆时星的灰色毛线帽歪了一点。
转了两圈,沈知意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。她转头,陆时星正看着前面的灯光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星哥,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,我看见了。”
陆时星没接话,但嘴角没放下来。
苏晚在后面喊:“帅哥美女回头,看镜头!”
两人同时回头,苏晚按了快门。拍完她低头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头:“这张好,两个人都在笑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陆时星说。
“嗯,只是嘴角动了,没笑,高冷男神怎么会笑呢。”苏晚理直气壮。
从旋转木马下来,陈晨和林一舟也回来了。陈晨还在兴奋地讲过山车,林一舟在翻照片。王教授和方远也慢慢走回来了,方远手里多了一本小册子,是蒂沃利的历史介绍。
“方远哥,你还买这个?”沈知意问。
“查资料用。”方远把小册子收进包里。
到了门口,大家陆续到齐。沈知意清点了一下人数,招呼大家往酒店走。
回酒店的路上,大家沿着哥本哈根的街道走。沈知意走在队伍中间,陆时星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苏晚走在沈知意另一边,跟陈晨聊着明天去克里斯蒂安堡宫的安排。
“今天你在圆塔上问王教授那个问题,”陆时星忽然开口,“问得挺好。”
沈知意转头看他,笑了:“哪个问题?”
“中国有没有古天文台。”
“哦,那个。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不是随口。”陆时星说,“你每次提问,都是把两边连起来。瑞典的东西讲完了,你会回头看看中国有没有对应的。这样大家不会觉得只是在看别人的东西。所以你讲得很好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。
“星哥,你观察得挺细。”
“在听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。沈知意注意到了,没有说。她心里却有点乱。他说的不是“讲得好”,也不是“今天不错”,而是“在听”。这两个字比夸奖更重。他在听,而且听进去了。证明功课没有白做,嗯,骄傲。
回到酒店,她和苏晚一间房。两个人洗漱完,躺在床上。翻着群里大家分享的照片,苏晚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意问。
“林一舟发群里的照片,你看这张。”苏晚把手机递过来。
是蒂沃利的长椅。她坐在陆时星旁边,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湖面上的灯光正好打过来,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很亮。她没看镜头,陆时星也没看镜头,两个人都看着湖面。
沈知意看了两秒,把手机还给她:“拍得挺好。”
“很有意境,有那么点般配。”苏晚挑眉。
“晚晚姐!!!”
“别叫我姐。”苏晚把手机收起来,往床头一靠,“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演员啊。”
“演员之前呢?”
沈知意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参加过三档恋综。”苏晚掰着手指头,“《心动信号》《恋爱日记》《半熟恋人》的观察室常驻。圈里人叫我‘恋爱雷达’,因为每一季第一个发现谁对谁有意思的,永远是我。”
沈知意愣住了:“真的假的?”
“你上网搜,‘苏晚 恋综 雷达’,第一条就是。”苏晚一脸得意,把手机收起来,往床头一靠。
沈知意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别紧张,我又不是说你们一定要怎么样。”苏晚摆摆手,笑了笑,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不过甜甜,你俩之间……怎么说呢,反正我看着挺有意思的。”
她说完就躺下去了,翻了个身。
“行了,睡了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沈知意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苏晚那边很快安静下来,呼吸慢慢匀了。可沈知意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苏晚说的那些话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在演唱会上看到陆时星。
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,穿了一件陆时星的应援短袖,跟所有人一起排队进场。她买的是看台票,跟大家一样,挤在人群里,举着灯牌,等着他出来。
他站在舞台中央,灯光打下来,唱了一首慢歌。
她跟着大家一起挥灯牌,一起喊他的名字。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看向台下。
不是那种扫一眼就收回去的看。他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他身上,他往台下看的时候,眼神是平的。他看得很慢,从左到右,像在认人。台下的灯牌太亮了,他不可能看清每一张脸,可他看得很认真。
她站在人群里,仰着头,觉得他那一眼好像带着温度。不是高高在上的明星看粉丝,是站在台上的人在看陪着他走到这里的人。就那么几秒钟,她记住了。记住了那一刻的灯光、声音、和身边所有人一起喊他名字的感觉。
后来她考上音乐学院,毕业那年拿了优秀毕业生。节目组海选随行导游的时候,她报了名。面试那天她带了一份自己做的行程方案,手绘地图、路线规划、文化串讲,厚厚一沓。导演组问她为什么来,她说想把中国的东西带出去,也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。
她过了海选,进了节目。拿到嘉宾名单那天,她看到陆时星的名字,愣了很久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工作。
现在他就在隔壁房间。今天他坐在她旁边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说“凉了”。今天他坐在她旁边的旋转木马上,笑了。
沈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了好一会儿。
九年了。她喜欢他九年了。从高中到现在,从屏幕到面前。
可她喜欢的那个他,是舞台上的他,是采访里的他,是屏幕里安安静静站在一群人中间、话最少却最让人挪不开眼的他。她了解他的歌,他的电影,他偶尔在采访里说过的几句话。但那些都是他愿意让人看见的部分。
现在这个陆时星,会主动问桥的事,会把盘子推过来,会坐在旋转木马上翘嘴角。这些她没见过。这些不在她九年的记忆里。
所以她分不清——她心动的是这个人,还是她用了九年时间在心里画出来的那个人。
她告诉自己,粉丝对偶像,天然有滤镜。而且他本身就是那样的人——递热巧克力的时候,他给全队都买了;挡在风口的时候,他站的是那个位置,换谁站在那儿他都会挡;说“在听”的时候,他看的是身为导游的她,但换成别人讲,他也会听。
他对谁都这样。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。
这不代表什么。
她得清醒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博。
只拾星意:今天走了很多路,讲了很多话。看了灯光秀。木马转得很慢。很好。(仅自己可见)
发送。她关掉手机,放在枕头边。
她得清醒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博。
只拾星意:今天走了很多路,讲了很多话。看了灯光秀。木马转得很慢。很好。(仅自己可见)
发送。她关掉手机,放在枕头边。
窗帘没有拉严,外面透进来一道光,细得像一条线,落在对面的床脚上。她看了那条光线两秒,然后翻了个身,背对着它。
明天去克里斯蒂安堡宫。丹麦王室跟中国有过往来,17世纪,克里斯蒂安四世收到过一批中国瓷器。她得把这段备好。
她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好像又听到旋转木马的音乐,一圈一圈,转得很慢。
而在走廊的另一端,陆时星也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还是今天的画面——她站在运河边,红色围巾被风吹起来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。她在圆塔上问王教授那个问题,问得很认真,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。她坐在旋转木马上转头看他,说“星哥,你笑了”。
他翻了个身。明天还要早起。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入睡。
窗外是哥本哈根的夜,安静得像一场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