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饭的时候,沈知意端着餐盘坐到王教授和方远旁边。
“王教授,今天去厄勒海峡,您得帮我兜两句。”她咬着面包,“松德海峡和厄勒海峡的区别,我昨晚背了三遍,早上起来又忘了。”
王教授放下咖啡杯,笑了:“行,你讲你的,我负责补漏。”
方远难得主动开口:“1658年《罗斯基勒条约》,丹麦把斯科讷地区割给瑞典,马尔默才归了瑞典。你把这条串进去,地理和历史就接上了。”
沈知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俩:“你俩真是我的法宝。”
陈晨端着盘子从旁边路过,咳嗽了一声。
沈知意头也不回:“晨哥也是法宝,负责叫大家起床还带大家锻炼的法宝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陈晨满意地坐到旁边。
苏晚端着咖啡走过来,在沈知意旁边坐下。她是昨天下午才到的马尔默,节目组临时补的一位女演员,比沈知意大2岁,性格爽利,一见面就跟大家混熟了。
“甜甜,昨晚睡得好吗?”苏晚问。
“好着呢,你来了我更高兴,终于有人跟我一间房了。”沈知意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面包,“多吃点,今天风大。”
苏晚笑着接过去:“行,听导游的。”
林一舟举着手机把这一幕录下来,嘴里念叨:“山海拾光北欧篇,导游和她的外挂团。素材够了。”
沈知意回头冲他摆摆手:“Nonono,没有出片大师,我的外挂团不完整。”
林一舟乐了,镜头一转,挨个扫过去:“行,那我替你数数。王教授和方远哥,一个补地理一个补历史,没他俩你这导游得少讲一半。晨哥,早起叫人、搬行李、活跃气氛,没他这队伍得散。苏晚姐,昨晚一到就帮你对行程、整理物资,没她你昨晚还得熬到几点。我呢,负责出片,没我你们回去拿什么发朋友圈。”
“还有,”他镜头最后停在陆时星那边,顿了顿,“昨天梅拉伦湖那杯热巧克力,星哥给全队买的。要不是那杯热的,沈导昨天傍晚那个状态,今天能不能站这儿讲厄勒海峡都不好说。”
陆时星正在看海峡对岸,听见这话,转过头看了林一舟一眼,没说话,但也没否认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,顺着林一舟的话接下去:“对,还有星哥的热巧克力。昨天风那么大,我手都冻僵了,那杯热巧真是救命。”她说得认真,说完才觉得有点像在专门道谢,耳朵有点热,赶紧补了一句,“所以这个外挂团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陈晨在旁边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”
方远“嗯”了一声。
王教授笑着摇头:“甜甜这名儿起得真对口,小时候得吃了多少蜂蜜,长得甜,说话也甜。”
沈知意听完,下巴一抬,得意得毫不掩饰:“那当然,我妈说了,我从小就是嘴甜界的扛把子。王教授您放心,这一路有我在,保准让您天天甜。”
陈晨在旁边拆台:“王教授您别夸了,再夸她尾巴要翘天上了。”
“晨哥,你这叫嫉妒。”沈知意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,“嫉妒我甜。”
陈晨“啧”了一声,筷子往盘子边上一搁:“你就是故意的。我家里两个儿子,一个比一个皮,天天在家跟打仗似的。你倒好,张嘴就是甜,还专门在我面前甜,这不存心气我吗?”
沈知意一愣,随即笑得更欢了:“晨哥,你这是想闺女了?”
“想有什么用,两个小子已经够我受了。”陈晨摇头,一脸认命,“带他们比带队员还难,队员好歹听战术,那两个祖宗,你说东他们往西,你说吃饭他们先打一架。”
苏晚在旁边接话:“晨哥,那你就把甜甜当闺女看呗,反正她嘴甜,叫一声爸也不亏。”
“晚姐!”沈知意瞪她。
陈晨倒是认真想了想,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当闺女看我还得管她,我这趟出来是放松的,不是来上岗的。甜甜,你还是继续甜你的,我听着就行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沈知意小旗子一挥,得意地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不过晨哥,你要真想要闺女,回去可以再生一个。”
“你闭嘴,比起有一个闺女,我更怕三个儿子向我招手。”陈晨拿起餐巾纸作势要扔她。
沈知意笑着躲到苏晚身后,林一舟镜头一直没关,笑得直抖:“这段必须剪进去,晨哥人设也稳了,两个儿子的老父亲,被导游当面扎心。”
王教授笑得直摇头,方远嘴角也往上翘了一点。
陆时星站在旁边,看着陈晨被沈知意噎得说不出话,低头笑了一下。
苏晚笑着帮腔:“行了行了,甜就甜吧,反正我昨晚已经被她甜了一晚上。给我对行程对到十一点,还非要给我讲一遍明天要去的点,讲得比剧本还细。”
林一舟镜头一直没关,笑得手抖:“这段必须剪进去,沈导人设稳了。”
王教授被她逗乐了,连连摆手:“好好好,我说不过你。”
方远在旁边看着,嘴角难得往上翘了一点。
沈知意更得意了,小旗子一挥:“走了走了,下一站,旋转大楼。外挂团跟上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陆时星走在队伍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扛着小旗子、走路带风、被夸两句就快飘起来的背影,低头笑了一下。
早饭吃完,大家回房间收拾东西。沈知意把今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——厄勒海峡、旋转大楼、老城、城堡。她拿着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,又把手帐翻到今天那一页,贴了一张昨天梅拉伦湖的拍立得。贴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那天的夕阳,那杯热巧克力,还有口袋里那片橘猫暖宝宝。她合上手帐,深吸一口气,把包拉好。
苏晚在旁边收拾背包,看她这样,笑了:“你这手帐做得比我们剧本围读还认真。”
“那当然,这可是我的命。”沈知意把本子塞进包里,“走吧,今天风大,你那条围巾够不够?不够我包里还有一条。”
“够了够了,”苏晚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,“你昨晚已经给我塞了一条了。”
“哦对。”沈知意拍了下脑门,“我这记性。”
出门的时候,陆时星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。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,还是那顶毛线帽,手里拎着相机包。
“早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早。”他回了一个字。
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。走廊很安静,地毯把脚步声吸掉了大半。沈知意想找句话说说,又觉得说什么都好像太刻意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好像是今天的行程。
“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今天风大,厄勒海峡那边更冷,你要是穿得不够,我包里还有一条围巾。”她说完就有点后悔,觉得自己话太多。
陆时星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带了。”
“哦,那就好。”她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电梯门开了,林一舟从里面探出头,看见陆时星,语气熟稔得像老朋友:“星哥,今天你跟沈导走一块儿啊?昨天那张照片我看了,你站她旁边那个位置,光刚好。”
陆时星看了他一眼:“相机收好。”
“收着呢收着呢。”林一舟笑着往旁边让了让,又冲沈知意挤了挤眼,“沈导,今天靠你了。星哥这人,你不理他他能一天不说话,你加油,希望打开星哥的话匣子。”
沈知意走进电梯,心还在跳。她没敢看陆时星,但“星哥”两个字从林一舟嘴里那么自然地叫出来,让她忽然意识到,这两个人早就认识。林一舟跟谁都能聊,唯独跟陆时星说话的时候,少了一层客套,多了一点随便。
“林老师,你这话说的,”沈知意笑着接过去,“好像我多能说似的。”
“你能说,”林一舟认真点头,“第一天在诺贝尔博物馆,你讲了二十分钟没喝一口水,我素材都拍满了。我觉得可以剪n期volg ”
陈晨在电梯角落接话:“我作证,我听得都忘了看手机。”
方远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他也记得。
苏晚站在沈知意旁边,拍了拍她的肩:“没事,你能说,我们爱听。对吧星哥?”
陆时星看了苏晚一眼,没说话,但也没否认。
电梯下行,陆时星站在角落里。沈知意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见他抬了一下头,目光落在她这边,又很快移开了。
她没回头。
第一站是厄勒海峡。
从马尔默市区往西走,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海边。厄勒海峡比沈知意想象中窄,对岸的哥本哈根清晰可见,楼房、教堂、甚至港口的吊车都能看个大概。海面是灰蓝色的,风很大,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,拍在岸边的礁石上。
“大家看对面,”沈知意举起手指了指,“那就是丹麦。厄勒海峡最窄的地方只有四公里,天气好的时候,真的可以一眼望过去。”
王教授站在她旁边补充:“厄勒海峡是波罗的海通往北海的咽喉。没有这条水道,波罗的海就是死水。所以历史上谁控制了这里,谁就控制了整个北欧的贸易。”
方远接了一句:“1658年《罗斯基勒条约》,丹麦把斯科讷地区割给瑞典,马尔默才归了瑞典。从那以后,厄勒海峡两岸就分属两个国家了。”
沈知意回头冲他俩比了个大拇指,继续讲:“所以简单说,这条海峡既是地理的分界线,也是历史的见证者。”
陈晨站在栏杆边,手搭凉棚往对面看:“那是不是一脚就能跨过去?”
“理论上可以,”沈知意笑,“但实际得坐船。不过现在有厄勒海峡大桥,火车二十分钟就到哥本哈根。明天咱们就去。”
苏晚站在她旁边,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:“你讲你的,我帮你看着点风。”
沈知意冲她笑了笑,继续讲。
林一舟举着相机拍了几张海峡的全景,又转过来拍沈知意。她站在风里,红色围巾被吹得飘起来,手在灵活地比划着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沈导,往左一点,风把围巾吹起来那张好。”林一舟指挥着。
沈知意配合地侧了侧身,忽然一阵大风灌过来,她没站稳,往旁边晃了一下。
陆时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没碰到,只是挡了一下。
“风大。”他说。
沈知意站稳了,回头看他:“谢谢。”
他收回手,没再说话,但没走开。接下来的几分钟,他一直站在她侧后方,替她挡着从海面上灌过来的风。沈知意讲着讲着,觉得背后没那么冷了。
苏晚站在另一边,看了看陆时星,又看了看沈知意,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林一舟的镜头扫过来,看见了,挑了下眉,没说什么,按了快门。
陈晨凑过来看照片,压低声音:“星哥这站位,可以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林一舟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翘着。
陆时星站在队伍后面,没有拍照。他看着海峡对岸,又看了看沈知意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她抬手拢了一下,继续讲解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她讲完一段,回头找王教授和方远,确认没漏什么,然后下意识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。陆时星正站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。她很快收回目光,心跳却快了半拍。
下一站是旋转大楼。
Turning Torso离厄勒海峡不远,开车十几分钟就到。大楼通体白色,扭曲着升上去,像一条拧过的毛巾。沈知意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瑞典最高的建筑,也是北欧最高的住宅楼。设计师是西班牙人圣地亚哥·卡拉特拉瓦,灵感来自他雕塑作品里扭转的人体。”她顿了顿,“整栋楼转了九十度,从底到顶。”
王教授在旁边补充:“这个楼的位置也有讲究。它建在马尔默的西港区,以前是造船厂。上世纪九十年代造船业衰落,马尔默差点成了空城。后来政府把这片区域重新规划,用建筑和设计带动了整个城市的转型。”
方远翻着手机:“2005年完工的时候,马尔默的人口开始回流。现在西港区是北欧最有名的可持续城市示范区之一。”
沈知意接过去:“所以这栋楼不只是一栋楼,它是一座城市翻身的标志。”
陈晨仰着头看了半天:“这楼住着会不会晕?”
林一舟已经举起相机:“沈导,你站楼底下,我给你拍一张,人跟楼的对比。”
沈知意站过去,比了个耶。林一舟按了两张,又招呼大家:“来,合影。”
这次不用林一舟喊,陆时星自己走了过来,站在沈知意旁边。还是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林一舟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按了快门。按完他低头翻照片,随口说了句:“星哥,你站沈导旁边比站我旁边自然多了。”
陆时星没接话,但也没否认。
沈知意假装没听见,耳朵却有点热。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屏幕前看他的样子,那时候他站在舞台上,也是这样,不抢话,不抢镜,可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会落在他身上。现在他就站在她旁边,隔了半步,肩膀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着。
“再来一张,换个姿势。”林一舟喊。
沈知意比了个耶,陆时星没动,但头微微偏了一点。快门响了两声。
陈晨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:“沈导,你追星追到跟前来了,什么感觉?”
沈知意一愣,脸一下子红了:“晨哥你说什么呢。”
“我说真的,”陈晨一本正经,“你第一天见到星哥的时候,握手那个手抖的,星星眼那个闪,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抖。”沈知意嘴硬。
“抖了。”方远忽然插了一句。
沈知意转头看他:“方远哥,你也跟着起哄。”
方远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苏晚笑着揽住沈知意的肩:“行了行了,追星怎么了,我也追。沈导,回头帮我要张签名。”
沈知意瞪她:“晚姐,你也来。”
陆时星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,低头翻着自己相机里的照片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她讲得很好。”
三个人同时安静了。
沈知意看着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一舟第一个反应过来,笑着拍手:“星哥夸人了,记下来记下来。”
陈晨也跟着笑:“行啊沈导,这比签名值钱。”
苏晚拍了拍沈知意的背:“听见没,正主认证了。”
沈知意低头整理小旗子,耳朵红透了。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那些年隔着屏幕的喜欢,那些在演唱会上举着灯牌喊他名字的夜晚,那些把他的采访视频翻来覆去看到能背下来的日子。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,他会站在她旁边,说一句“她讲得挺好”。
中午在旋转大楼附近的餐厅吃饭。沈知意提前订好了位置,菜单也提前跟餐厅沟通过——方远的素食,林一舟的不辣,王教授的少盐,她都备注了。苏晚不吃海鲜,她也记下了。服务员上菜的时候,特意把方远那份素食放在他面前,方远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备注里写着呢。”沈知意笑,“放心吃。”
方远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:“谢谢。”
沈知意摆摆手:“客气什么。”
陆时星坐在她对面,低头切着自己盘子里的鱼。他没有说话,但耳朵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。她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,连方远这种话最少的人都没落下。
他想起虎子出发前跟他说的那些话,想起自己箱子里那包药,想起那盒暖宝宝。他带的那些东西,她大概也用得上。但她自己已经把所有事都做了。
“星哥,”沈知意忽然叫他,“你不吃香菜对吧?”
陆时星抬头看她。
“我备注里没写,刚才确认一下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怕漏了。”
“不吃。”他说。
沈知意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,嘴里念着:“陆时星,不吃香菜,其他无。”
陆时星看着她,没说话,但筷子停了一下。
下午去马尔默老城。
老城不大,但很精致。石子路弯弯曲曲,两边的房子是典型的北欧风格,半木结构的彩色小楼,窗台上摆着花盆。沈知意举着小旗子走在前面,讲马尔默的历史——从丹麦到瑞典,从渔村到工业城市,从造船厂到设计之都。
王教授在关键处补充地理背景,方远补充历史细节。沈知意讲完一段,就会回头看他俩一眼,等他俩补充完,再接着往下讲。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
“沈导这导游当得,”陈晨在后面跟林一舟嘀咕,“带两个最强大脑。”
林一舟举着相机:“这叫专业团队。不过你发现没有,沈导今天老往后面看。”
陈晨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走在队伍中间的陆时星,笑了:“看出来了。星哥也是,走两步就往前面瞄一眼。”
“这俩人。”林一舟摇头,按了快门。
苏晚走在沈知意旁边,低声说:“后面那位,一路都看着你呢。”
沈知意假装没听见,继续讲。
陆时星走在队伍中间,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。他注意到沈知意今天走路比昨天快了一些,脸色也好了一些。昨晚那片暖宝宝应该管了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。口袋里还有两片。他没想好什么时候给,也许用不上了。但经过一家小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橱窗里摆着一排暖宝宝,包装上印着各种图案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最后没进去,跟上了队伍。
老城的尽头是一座城堡,叫马尔默城堡。红砖砌的,护城河环绕,现在是博物馆。沈知意带大家进去转了一圈,讲了城堡的历史——十六世纪由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三世建造,后来被瑞典人占领,再后来改成监狱,现在是博物馆。
“一座城堡,换了三个国家,当了三百年的监狱,最后成了博物馆。”沈知意站在城堡的院子里,总结道,“这就是马尔默的缩影。”
王教授点头:“所以你看,地理决定命运,但历史改写命运。”
方远补了一句:“人也是。”
沈知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方远哥今天话多了。”
方远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从城堡出来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北欧的冬天,下午四点就像傍晚。沈知意带大家去老城的一家咖啡馆,提前订好了位置。咖啡馆不大,墙上挂着马尔默的老照片,暖黄色的灯光,空气里是肉桂卷的甜味。
“今天最后一站,”沈知意坐下来,把手套摘了,“喝杯热的,休息一下。晚饭我订了附近的一家瑞典菜,七点。”
陈晨要了一杯咖啡,林一舟点了热巧克力,王教授和方远各要了一杯茶。苏晚要了一杯红茶,沈知意给自己点了一杯热牛奶,又看了一眼陆时星。
“星哥喝什么?”
这个称呼出口,她自己先顿了一下。以前在心里叫过无数次,真叫出来还是头一回。她声音不大,但在座的都听见了。林一舟抬了下眼,没说话,低头搅自己的热巧克力。陈晨端着咖啡杯,假装看窗外。苏晚低头笑了一下。
陆时星看了她一眼:“跟你一样。”
“两杯热牛奶。”沈知意转头跟服务员说,耳根有点热。
陆时星坐在她对面,接过杯子的时候,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很轻,很快就分开了。
沈知意低头喝牛奶,没看他。
林一舟在旁边举起相机,对着窗外的老城拍了一张,又转过来拍大家。镜头扫到沈知意和陆时星的时候,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陈晨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,压低声音:“这张好。”
林一舟把相机收起来,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星哥,”林一舟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你这几天话比平时多了。”
陆时星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的,”林一舟认真地说,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你什么时候主动夸过人?今天夸沈导讲得好,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”
沈知意低头喝牛奶,假装没听见。
陆时星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才说:“讲得好就是讲得好。”
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”林一舟笑着举手投降,冲沈知意眨眨眼,“沈导,你以后多讲,星哥爱听。”
“林一舟。”陆时星叫了他全名。
“得,不说了。”林一舟端起热巧克力,躲到陈晨那边去了。
苏晚凑到沈知意耳边,小声说:“甜甜,你这追星追得值。”
沈知意握着杯子,指尖还残留着他刚才碰过的那一点温度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演唱会上举着灯牌,隔着几百米看他在舞台上唱歌。那时候她想过,如果能离他近一点就好了。现在他就在她对面,隔着一张桌子,一杯热牛奶,和一句“跟你一样”。
晚饭在附近的一家瑞典餐厅。沈知意订了一个长桌,大家围坐在一起。菜是套餐,前菜、主菜、甜点,一道一道上。王教授和方远聊着今天的历史,陈晨跟林一舟讨论明天去哥本哈根的安排,苏晚和沈知意挨着坐,一边吃饭一边对明天的行程。
陆时星坐在沈知意另一边,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。他不太说话,但沈知意每次转头跟别人说话的时候,他都会抬一下头,等她说完了,再继续吃。
甜点上来的时候,沈知意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她说,“你们尝尝。”
陈晨尝了一口,点头:“不错。”
林一舟举着手机拍了一张,发到群里。
陆时星也尝了一口。他没有说话,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吃完了。
回酒店的路上,大家沿着老城的石子路慢慢走。路灯昏黄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沈知意走在队伍中间,陆时星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苏晚走在沈知意另一边,跟陈晨聊着天。
“今天讲得不错。”陆时星忽然开口。
沈知意转头看他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夸她。她笑了:“谢谢星哥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,像是故意让两个人的步子对上。
沈知意注意到了,没有说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,在屏幕前看他的舞台,看他的采访,看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一群人里,话最少,却最让人挪不开眼。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会跟他走在同一条石子路上,听他亲口说一句“今天讲得不错”。
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。
回到酒店,她和苏晚一间房。两个人洗漱完,各自躺在床上。苏晚翻着手机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意问。
“林一舟发的照片,你看这张。”苏晚把手机递过来。
是咖啡馆那张。她低头喝牛奶,陆时星坐在对面,也在喝牛奶。两个杯子,一样的白色。角度抓得刚好,连杯口的热气都拍进去了。
沈知意看了两秒,把手机还给她:“拍得挺好。”
“是拍得挺好,还是人挺好?”苏晚挑眉。
“拍的好,人也好,这可是跟我偶像的同框。”
“哦~偶像~”苏晚笑着把手机收起来,“不过说真的,甜甜,你这导游当得可以。今天王教授夸你,方远那种不爱说话的都跟你搭腔,陈晨哥听你的,林一舟镜头里全是你的素材。连星哥都开口夸你了。”
沈知意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:“我就是想把事做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说,“所以你才招人喜欢。”
沈知意没说话,但嘴角翘着。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博。
只拾星意:今天走了很多路,讲了很多话。喝了热牛奶。很好。(仅自己可见)
发送。她关掉手机,放在枕头边。
苏晚那边已经安静下来,呼吸慢慢匀了。沈知意闭上眼睛,却没有马上睡着。脑子里还是白天那些画面——厄勒海峡的风把围巾吹得乱飞,旋转大楼底下仰头看时脖子发酸,老城的石子路硌脚,咖啡馆里那杯热牛奶的杯子是温的。还有陆时星走在旁边,步子放慢了半拍,像是怕她跟不上,又像是怕她发现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明天去哥本哈根。她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,然后停住,不再想了。
窗外是马尔默的夜,安静得像一场梦。
而在走廊的另一端,陆时星也躺在床上。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停在今天群里那张咖啡馆的照片上。他和她,两杯热牛奶,面对面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床头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今天她在厄勒海峡的风里举着小旗子的样子,想起她在旋转大楼下比耶的样子,想起她在咖啡馆里低头喝牛奶的样子。每一个样子,他都记住了。
他没有保存那张照片。但他记住了。
窗外是马尔默的夜,安静得像一场梦。他翻了个身,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