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后宫,坤宁宫。
夜色已深,宫殿之内烛火幽幽,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安息香气味。
周皇后一身素色宫装,端坐于内殿。
连日来听闻闯贼大军步步逼近京师,她夜夜辗转难眠,眉宇之间萦绕化不开的忧愁。
坤宁宫门外,夜色中一道身影急匆匆赶来,是周奎府中派来的心腹侍女。侍女浑身风尘仆仆,神色慌张,绕过层层值守宫女,求见周皇后。
内殿之中,周皇后屏退左右闲杂宫人,只留下两名贴身宫女侍立在侧。
侍女跪倒在地,双手把周奎亲笔密信高高捧起,双手不停颤抖。
“娘娘,国丈老爷紧急托奴婢送入宫中密信,事态万分紧急,请娘娘过目!”
周皇后心中咯噔一下,伸手接过信纸,快速展开阅读。
信纸之上,是周奎亲笔书写的字迹,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不安。
信中将今日发生的变故一一道明:锦衣卫连夜抓捕魏藻德党羽,审讯拿到通敌贪腐的确凿证据,皇上下旨抓捕当朝首辅魏藻德,判灭其三族,抄没魏府全部家产充作军饷。
周奎在信中言辞恳切,又带着浓浓的恐惧。魏藻德位极人臣尚且落得灭三族的下场,如今京城勋贵人人自危。周奎坦言自己家中积攒下大笔金银田产,如今心中惴惴不安。
他恳请女儿周皇后,趁着夜深,面见皇帝,代为周氏求情。求皇帝网开一面,不要对勋贵外戚大开杀戒。周氏愿意拿出一小部分银两捐给朝廷,但是恳请保全周氏家族的根基家业,万万不可如同魏藻德一般抄家灭族。
信的末尾,周奎更是重点提及太子朱慈烺。听闻朝堂之上有提议要把太子送往南京监国。周奎强烈反对。太子乃是国本,怎么能够离开京城远赴江南。一旦太子离开京师,周氏外戚在朝堂的权势就会大打折扣,周奎绝不愿意看见这种局面发生。
周皇后读完书信,指尖微微发白,信纸被攥出褶皱。
她坐在那里,久久沉默不语,内心万般纠结。
一边是自己的亲生父亲,整个周氏家族满门性命富贵;一边是自己的夫君,大明天子,如今江山摇摇欲坠,京师危在旦夕。
周皇后熟读史书,清楚如今大明朝已经走到悬崖边缘。丈夫这些日子,承受的压力,如山一般沉重。可那终究是生养自己的父亲,一整个周氏族人。魏藻德灭三族的消息传入后宫,也让她心底生出深深的恐惧。
若是陛下铁了心清算勋贵,周氏外戚首当其冲。
“娘娘,国丈老爷还在府中等着消息,您看……”跪在地上的侍女小心翼翼抬头,低声询问。
周皇后缓缓合上书信,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。
“你且退下,回去禀报国丈,本宫知晓信中所言。本宫会寻机会面见陛下,代为陈情。但陛下如今心境难测,本宫不敢保证能够劝说陛下,让他万万不可肆意妄为,暗中串联其他勋贵,激化与陛下矛盾,那样只会招来大祸。”
“奴婢谨记娘娘吩咐!”侍女叩首行礼,躬身悄悄退离坤宁宫。
殿内只剩下周皇后与两名贴身宫女。
周皇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乾清宫的方向。夜色深沉,远远能够看见乾清宫方向灯火彻夜不灭。她咬了咬嘴唇,下定主意。
“备辇,本宫要前往乾清宫,面见陛下。”
……
乾清宫。
陈凡刚刚处理完魏藻德的相关圣旨。
李若琏已经领旨,锦衣卫缇骑倾巢出动,抓捕魏藻德,封锁魏府全府上下,清点府内堆积如山的金银财物。诏狱之中,魏藻德被押入大牢,昔日风光无限的内阁首辅,如今一身囚服,满身枷锁,绝望的坐在阴暗潮湿的牢狱之中。
李邦华还没有离开乾清宫,君臣二人还在继续商讨太子南下南京监国的具体安排。
“陛下,若是派遣太子朱慈烺南下南京,路途之上危险重重。闯贼的游骑斥候已经在京畿周边四处活动。太子出行,必须挑选精锐护卫兵马,还要挑选可靠大臣随同辅佐太子。”李邦华摊开南方的舆图,缓缓说道,“老臣心中有几个人选,可以随同太子南下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,殿门外,宫女的通报声响起。
“启禀陛下,坤宁宫皇后娘娘驾到。”
陈凡微微挑眉,和李邦华对视一眼。
“让皇后进来。”
殿门推开,周皇后缓步走入乾清宫。夜色赶路,她的衣衫微微沾染夜露。周皇后对着御座之上的陈凡屈膝行礼。
“臣妾,参见陛下。”
“皇后免礼,深夜前来乾清宫,所为何事?”陈凡看着周皇后,语气平静。
李邦华很识趣,上前一步拱手:“陛下,皇后娘娘与陛下有内廷言语要说,老臣先行退到偏殿等候传唤。”
“准。”
李邦华躬身退入偏殿,大殿之中只剩下陈凡,周皇后,以及侍立一旁的王承恩。
大殿烛火跳动,气氛安静,隐隐带着几分紧绷。
周皇后抬眼看向陈凡,心中五味杂陈。
眼前这个男人,是她的丈夫,是大明的皇帝。只是今日的帝王,杀伐决断,和过去那个多疑焦虑的崇祯皇帝,判若两人。
“陛下,臣妾深夜叨扰,实属迫不得已。”周皇后轻声开口,神色带着几分恳求,“方才臣妾收到父亲嘉定伯府送来的密信。如今京城之内,人人都在传,魏藻德获罪,被判灭三族,朝野勋贵闻之,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“臣妾的父亲周奎,心中恐惧难安。他托臣妾向陛下求情。”
说到这里,周皇后屈膝微微俯下身子,恳切说道:“国丈固然家中富足,国难当头,未能主动捐出大量银两为国分忧,确实有错。但是还请陛下念在他是臣妾生父,太子的外公,饶周氏一族一次。周家愿意拿出十万两白银捐献国库,充作军饷。只求陛下不要对周氏抄家,保全周氏宗族性命家业。”
“如今京师危机四伏,若是大肆清算勋贵外戚,恐逼得诸多权贵狗急跳墙,内外勾连,反而加速京城陷落。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周皇后声音温婉,句句都是替周氏求情。
陈凡静静听完她的话语,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立刻应允,只是沉默片刻。
他理解周皇后的处境。一边是夫君江山社稷,一边是娘家亲族,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
可理解归理解,原则绝不能退让。
周奎是什么人,系统鉴人数据清清楚楚摆在脑海。忠诚度负五十,外戚巨贪,家中私藏白银数百万两。李自成破城之后,从周奎家中拷掠出来白银五十三万两之巨,珍宝无数。
如今周氏只愿意拿出区区十万两就想蒙混过关,保全全部家产。国难当头,几百万白银藏在家中,拿十万两打发朝廷。若是皇帝答应,那千万两军费的任务就彻底化为泡影。七日之后,北京城破,所有人,包括周皇后,太子,周氏满门,全部难逃一死。
“皇后。”陈凡缓缓开口,声音冷静而沉重,“你可知,嘉定伯周奎家中,到底藏着多少金银?”
周皇后微微一怔,迟疑摇头:“臣妾身居后宫,外朝家产之事,知之不详。父亲书信之中自述家中日渐窘迫,开销浩大,积蓄有限。”
“窘迫?”陈凡冷笑一声,“闯贼还没有打进北京城,周奎便敢欺骗自己的女儿。朕得到的确切消息,周奎府中窖藏白银不下三百万两,田产商铺遍布京城与直隶。家中金玉珠宝堆积库房。”
“如今国难,京营士卒饿着肚子守城,士兵八个月拿不到军饷,国库不足万两白银。他坐拥三百万两白银,如今只愿意拿出十万两,就想保全全部家产。皇后觉得,这是诚心救国吗?”
周皇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嘴唇微微颤动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父亲私藏财富,竟然到了这般恐怖的地步。
“魏藻德为什么判灭三族?不是因为朕嗜杀,是因为他身居首辅,手握大权,暗中私通李自成,打算献城投降,背叛大明,罪证确凿。”陈凡目光直视周皇后,语气寸步不让,“若是周奎老老实实,把家中巨额财富捐献出来,用以军饷,为国纾难,朕自然不会无端降罪周氏。”
“可若是他效仿魏藻德,一味哭穷,藏匿巨额银两,坐视大明覆灭,妄想改换朝代保全富贵。那等待周氏的,也会是律法的严惩。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生父,太子的外公,就徇私枉法。”
周皇后身子轻轻一晃,眼眶泛红。
“陛下!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?周氏若是倒台,臣妾……”
“皇后。”陈凡打断她的话语,语气沉重,“你想一想。若是七日之后,李自成攻破北京。到那个时候,不需要朕下旨。闯贼的夹棍酷刑,会架到周奎,架到周氏全族所有人脖子上。历史之上,周奎最终被闯贼拷打追赃,金银全部被夺走,周氏子弟死伤无数。荣华富贵一场幻梦。”
“今日朕向勋贵要钱,是拿钱财换他们全族的性命。可他们偏偏看不懂。”
陈凡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坚定:“还有太子朱慈烺。朕已经下定主意,择日便安排太子动身南下南京监国。这件事,朕不会更改。留在北京城,城破之日,太子难逃被逆贼俘获的命运。去往南京,才能够保全大明国本,保留复国希望。”
“此事,还希望皇后能够明白其中利害,不要受周奎蛊惑,阻拦太子南下。”
周皇后站在大殿之中,心中万般挣扎。一边是娘家家族,一边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,还有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。许久之后,她长长叹息一声,屈膝行礼。
“陛下圣言,臣妾……明白了。臣妾会传信给父亲,告诉他,不要再心存侥幸。周家想要保全宗族,唯有倾家纾国,除此之外,再无别的出路。太子南下南京之事,臣妾不再阻拦。只希望,路途之上,能够保全太子平安。”
陈凡看见周皇后终于醒悟,神色稍稍缓和几分。
“太子安危,朕会安排精锐兵马,可靠大臣一路护送。只要周奎不再执迷不悟,主动捐献家财,朕也不会主动为难周氏族人。”
周皇后心中满是苦涩,不再多言,再次行礼之后,缓缓转身离开乾清宫。
后宫求情,最终无功而返。消息很快传到嘉定伯周奎的耳中。周奎得知女儿劝说失败,皇帝态度强硬,既不会宽恕藏匿财富的勋贵,太子还要立刻南下南京。周奎坐在府邸厅堂之中,又惊又怒,如坐针毡。
乾清宫偏殿,李邦华重新走回大殿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那边,如何?”
“已经劝说完毕。”陈凡眼神冷冽,“周奎那边,依旧是一大难关。先把魏藻德三族的案子处置完毕,杀鸡儆猴。接下来,朕就要对这群京城勋贵外戚,一一敲打。”
“另外,寻访火器工匠的人,也该回来了。朕需要尽快见到那些能改良火铳的匠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