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府被锦衣卫缇骑包围的消息，短短半个时辰，便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子。
夜色沉沉，京城大街小巷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。
往日夜晚尚且还有零星喧闹的京城，此刻处处弥漫着压抑恐慌的气氛。
锦衣卫缇骑举着火把穿梭在街巷之间，马蹄声哒哒作响，不断抓捕魏藻德安插在各部的心腹官员。一户户官员宅邸之外，都有暗哨锦衣卫暗中监视，一举一动全部记录在案。
诏狱之内，火光摇曳，刑具林立，凄厉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从高墙之内透出来，听得人心头发麻。
魏府管家、户部主事张缙一干人等全部被押入诏狱。
李若琏亲自坐镇审讯，各类刑具依次摆开，没有半分留情。
乾清宫内，烛火摇曳。
李邦华接到圣旨之后，丝毫不敢耽搁，匆匆变卖部分家产契约，交给家人送往户部，随后便连夜入宫觐见。
老尚书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，连夜赶路，鬓角花白的发丝沾染尘土，脸上带着疲惫，可一双眼眸依旧炯炯有神。踏入大殿之后，他对着御座之上的陈凡深深叩拜。
“老臣李邦华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李卿快快平身。”陈凡从御座之上起身，亲自走下台阶，伸手搀扶起这位大明少有的死忠之臣，“深夜召你入宫，实属事态危急，委屈爱卿奔波。”
“为国操劳，何谈委屈。”李邦华站起身，目光望向摊开在桌案之上的北京城防图、京营兵员账册，神色沉重，“陛下，如今局势危在旦夕，闯贼大军距离京师已经不足七日路程。今日朝堂之上，勋贵文臣集体哭穷，不肯捐输军饷，老臣心中忧心如焚。不知陛下召老臣前来，想要商议何事？”
陈凡抬手示意王承恩搬来座椅，请李邦华坐下。
“如今困局，无非三件大事。”陈凡伸出三根手指，语气凝重，“第一，筹措千万两军费，充盈国库，给京营、锦衣卫、东西厂补发欠饷，稳住军心，避免士卒溃散倒戈。第二，整顿北京城防务，修缮城墙，调配火器粮草，抵御李自成攻城。第三，留后路，倘若北京城万一守不住，大明不能就此彻底覆灭，必须保全皇室血脉，保留江南半壁江山作为复国根基。”
“朕知晓爱卿才学，军政皆通，今夜想听听你的对策。”
李邦华听完，神色肃然，站起身对着陈凡拱手。
“陛下所言三件大事，件件都是生死存亡的要务。老臣思虑许久，愿献三策，供陛下抉择。”
“爱卿请讲。”陈凡神色认真。
李邦华走到巨大的京师舆图面前，枯瘦的手指落在地图之上。
“第一策，筹饷之策。今日朝堂，勋贵外戚、文武百官私藏金银无数，却一毛不拔。陛下今日动手抓捕魏藻德党羽，敲打朝堂，此举十分妥当。但不可一味只依靠诏狱拷打。”
“京城勋贵盘根错节，若是全部逼到绝境，狗急跳墙，暗中勾结闯贼，打开城门，那就大祸临头。老臣建议分而治之。”
“区分忠奸。对于愿意主动捐出家财，资助军饷的官员勋贵，既往不咎，朝廷还可以赏赐匾额、虚衔，保全家族颜面。对于顽固哭穷、藏匿巨富，甚至私通闯贼的奸佞，再动用锦衣卫抄家籍没，财产全部充作军饷。”
“先礼后兵，分化这群权贵，不至于让所有勋贵文官拧成一股绳对抗朝廷。”
陈凡微微点头，系统鉴人视角下，李邦华能力值85的评价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。李邦华忠心不假，却不是一腔热血的莽夫，懂得权衡朝堂利弊。
“继续说第二策。”
“第二策，守城整军之策。”李邦华手指指向京营三大营驻地，“现如今京师三大营，名义上十多万兵马，实则大量虚额吃空饷，老弱混杂，真正能够上阵厮杀的士卒仅仅三万出头，还拖欠八月军饷。士兵无饷，心中怨恨，一旦闯贼兵临城下，极大概率会开门投降。”
“当务之急，拿到银两之后，优先补发京营、锦衣卫、东厂西厂士卒欠饷。但是发饷不能简单直接散银子。”
“老臣建议，重新核查京营兵籍，裁汰老弱虚额，把吃空饷的军官全部揪出来治罪。挑选青壮精锐士卒，厚给粮饷，重点驻守九门城墙。老弱士兵，直接遣散，发放少量路费，令其离京回乡，避免城破之后这些人变成乱兵劫掠京城。”
“还有火器。如今京营火器大半锈蚀，火药存量不足。陛下应当立刻下旨，全城搜罗火器匠人，赶造修缮火铳火炮，赶制火药铅弹，分配各个城门防御。”
陈凡心中一动，方才他已经派人寻访工匠奇才，正好对应上李邦华的提议。
“第三策，留后路。”李邦华的手指缓缓向南移动，落在南京的位置，说到此处，老尚书的声音都不由得沉重几分。
“南京乃是我大明留都，整套六部官制完整保留，江南富庶，财赋充足。可现如今太子还留在北京城，一旦京城陷落，太子落入闯贼手中，大明便群龙无首。”
“老臣恳请陛下，即刻下旨，派遣太子朱慈烺南下南京，以监国身份坐镇江南。”
“让太子提前接管南京六部，整肃江南兵马，收拢东南财赋。就算北京城不幸失守，太子在南京继位，依旧可以依托半壁江山，号召天下义师北伐，大明国祚就不会就此断绝。”
这番话说出口，大殿之内陷入短暂寂静。
派遣太子南下监国，这件事在历史之上，朝堂文武大臣互相推诿扯皮，争论不休，一直拖到北京城破，太子都没能离开京城，最后被李自成俘获，下落不明。
陈凡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心中已经下定主意。
“李爱卿此三策，字字金玉良言。”陈凡目光坚定，“分而治之筹饷，裁汰京营整军，遣太子南下南京监国。这三件大事，朕全部采纳。”
李邦华听见皇帝全盘接纳自己的献策，激动的老眼泛红，撩袍就要跪拜谢恩。
陈凡连忙拦住他：“爱卿不必多礼。只是派遣太子南下这件事，阻力必然不小。周皇后是太子生母，嘉定伯周奎是太子的外公。周氏外戚，必然会极力阻拦，舍不得太子离开京城。朝中不少大臣也会搬出父子不能分离，天子不能遣储君出逃这套说辞来阻挠。”
李邦华眉头紧锁：“陛下所言极是。嘉定伯周奎此人贪婪无比，又身为外戚，仗着国丈身份，在朝堂颇有影响力。他定然不愿意太子离开京师，害怕失去手中权势。这件事，需要陛下乾纲独断。”
“朕心中有数。”陈凡缓缓开口，“此事不宜拖延。朕择日，便召太子觐见，同时召见周皇后、嘉定伯周奎，把这件事摆上台面。哪怕周氏一族极力求情阻拦，太子也必须尽快启程南下南京。”
就在二人商议军国大事之时，殿外脚步匆匆，王承恩神色凝重快步走入大殿。
“皇爷！宫外传来消息，诏狱连夜审讯，魏府管家已经熬不住刑罚，招供了大量口供！”
王承恩双手捧着供词卷宗，递到陈凡面前。
“魏藻德多年贪墨赃银，合计白银二百八十万两。家中田产商铺无数。并且查实，他暗中写信给李自成，许诺闯贼破城之日，自己率领百官开城门投降，只求保全自身性命家族富贵！证据确凿，人证物证俱全！”
陈凡一把接过卷宗，飞快浏览上面一条条供词，眼底寒意越来越盛。
李邦华站在一旁，看完供词之后，长长叹息一声：“身居内阁首辅，深受国恩，国难当头不思报国，反而贪墨巨万，暗通反贼。魏藻德罪无可赦！”
“罪无可赦？”陈凡手掌重重拍击御案，烛火被掌风刮得摇曳晃动，“通敌叛国，贪蠹国帑，辜负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厚恩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陈凡声音凛冽，响彻大殿，“即刻拿下内阁首辅魏藻德，打入诏狱严加审讯。魏藻德犯下通敌叛国重罪，罪证确凿，判灭其三族！魏府全部家产抄没充公，尽数归入国库，用作军饷！”
这一道旨意下达，如同平地惊雷。
当朝内阁首辅，直接被判灭三族！
消息飞快冲出乾清宫，向着整个北京城扩散。
夜色之下，京城勋贵豪门，人人瑟瑟发抖。
嘉定伯周奎府邸之内，周奎刚刚收到消息，手中把玩的玉器“哐当”摔落在地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当朝首辅魏藻德，说拿就拿，说灭三族就灭三族。
魏藻德尚且如此，那他们这些同样家财万贯，国难当头一毛不拔的勋贵外戚，下一个，会不会就轮到自己？
周奎坐立难安，在厅堂来回踱步，心中恐惧万分。他的女儿，周皇后身在皇宫。他立刻提笔写下一封书信，派遣心腹侍女连夜送入皇宫，递交给周皇后。
他要让自己的女儿，向皇帝求情。万万不能让屠刀，落到周氏一族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