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城,某条逼仄的小巷。
此处距离瓮城缺口已然不远,虽暂时脱离主干道的正面战场,但满地残破兵刃与暗红血洼,无一不在诉说着方才战况的惨烈。
远处厮杀声如闷雷隐隐滚动,反倒衬得这条小巷静谧得诡异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。放眼望去,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来个个平民。
一个年轻后生满脸血污,掌心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扁担;一对夫妇紧紧相拥,丈夫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;不远处,白发老者双目紧闭,怀中牢牢护着一名七八岁的稚童。
接近巷口的位置,周禾趴伏在泥水里。一具魔兵的尸体重重压着他的脊背,刺鼻的鲜血流了一地,将他整个人泡在令人窒息的血腥里。而在尸体阴影遮蔽的死角里,他正借着眼前一洼浊水的倒影,冷冷注视着巷口的动静。
识海深处。
乾元圣君望着眼前景象,虚幻灵体微微震颤,清冷绝尘的面容覆满寒霜,银牙紧咬:“贼子,又来!”
一旁的坤冥魔主满脸错愕,往日睥睨天下的桀骜尽数散去,低声咒骂:“混球,老娘这是摊上个什么玩意儿!”
二人斗了万古,什么尸山血海没见过?可此刻望着外界景象,却破天荒生出几分“没眼看”的别扭,双双偏过头去,仿佛再多看一眼,便会玷污眼界。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沉重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。
“阿巴斯,你去哪?”远处传来魔兵小队长的呼喊。
两米高的黑脸大汉阿巴斯身披沾满碎肉的皮甲,身形一顿,故作轻松回头:“撒泡尿!你们先走,我马上跟上!”
“手脚麻利点!前面已经有两个小队莫名失联,情况不对劲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阿巴斯敷衍摆手,转头瞬间,横肉丛生的脸上立刻涌出贪婪狞笑。
撒尿是假,趁乱摸财是真。
他方才眼尖瞥见,巷内一具同伴尸身压住的凡人身下,露着一截储物袋边角,看那边缘反光,绝对是灵石!
阿巴斯提着长刀,谨慎地在巷口探头探脑。确认四周除了几具同伴的尸体和一地平民外再无活物,连房顶上都没埋伏后,他才放心地啐了一口:“一群废物,杀几个肉羊还能同归于尽。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巷子,一脚将同伴的尸体踢开,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去拽那个储物袋。“嗯?”一拽之下,阿巴斯愣住了。没拽动?
他心头一紧,猛地后退半步,倒持长刀定睛看去,直接气笑了。
刚才被同伴尸体挡着没看清,现在才发现,那储物袋的带子,竟然死死缠在那个趴在血泊里的“两脚羊”的手腕上。那“两脚羊”背上洇出一片血迹,显然已经死透了,只是死前的执念让他死死抓着财物不放。
“要钱不要命的穷鬼。”
阿巴斯嗤笑一声,懒得硬掰,直接高举长刀,打算一刀斩断手腕取袋。
就在刀光落下的刹那,那具早已僵硬的“尸体”,忽然如泥鳅般在血泊里诡异翻身!
阿巴斯来不及反应,下颌骤然剧痛,一柄卷刃长刀自下而上,精准狠辣捅穿他咽喉,直透后脑!
“咯……你……”
长刀当啷落地。他引以为傲的魔族强健体魄,在这致命一击面前脆如薄纸。
弥留之际,他惊恐看见,周围那些原本“死透了”的平民尸体,竟然有大半都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。
捂嘴的老者、握扁担的后生……无一例外,全部活了!
“我明白了……失联的小队……是钓鱼……”
这是阿巴斯最后的念头。下一秒,旁边一名卫城士兵打扮的年轻人猛扑上前捂住他嘴,一刀封喉,彻底了结。
“呕…”
墙根下,看着年轻人完成绝杀的周禾弯腰大口干呕,半点高手风范无存。
修为暴涨的喜悦,早已被口鼻间充斥的温热血腥味冲得一干二净。
身为现代人,哪怕脑海中预演千百次厮杀,真正将利刃捅入血肉、感受骨骼摩擦的触感,依旧带来极致的生理反胃。
乱世残酷,吐着吐着,总会习惯……
他强行压下心底不适。这些落单魔兵大多只是淬体、引气层次,刚好是最适配他眼下的过渡对手。他逼着自己将这片修罗场视作一场没有存档的生存博弈,可前世根深蒂固的善恶与不适,依旧沉沉压在心底,只是乱世绝境,容不得他矫情细想。
识海之中。
看着周禾杀完人狼狈反胃的生瓜蛋子模样,再回想他方才一次次躺进尸堆、屏息装死的熟练与无耻,乾元圣君痛苦闭眸,纵使当年遭九天雷劫劈身,她都从未这般心塞无奈。
坤冥魔主狠狠翻了个白眼,咬牙切齿,满是嫌弃:“堂堂……罢了,本尊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!”
识海外,那个抱着孩子的老者走到脸色惨白的周禾身前,深深抱了一拳,压低声音道:“周长官,我们下一步……”
周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酸水,深吸一口气,冲老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:“按原计划,往瓮城垛口撤,到了那里就安全了。”
周围这十来号人,刚才躺在地上装死时不显山不露水,此刻站起来竟把小巷塞得满满当当。经过刚才几次“钓鱼执法”,这群原本绝望的平民早已把周禾当成了主心骨。众人也不废话,自发地收拾起散落的包袱,搀扶伤员。
那个穿着残破卫城军服的年轻小伙子走到周禾面前。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周禾,眼中有几分难以苟同的不齿,也有几分不得不服的挣扎。
长官告诉他,士兵当宁折不弯;但一地活下来的老弱妇孺又告诉他,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。最后,他眼中的挣扎褪去,只剩下一抹沾染了血色的坚定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条,递给了刚吐完的周禾。
众人穿过小巷,宽阔的街道映入眼帘,尽头处那巍峨的瓮城缺口已不足五百步!胜利在望,众人紧绷的心弦刚要松懈,异变陡生!
“隆隆隆!”一阵整齐且沉闷的脚步声从侧方街道拐角处传来。一队十余人的魔兵小队赫然出现,直接拦在了他们前往瓮城的必经之路上!为首之人身披重型黑甲,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狼牙棒,身上散发出的灵压,让在场的平民只觉得胸口发闷,双腿发软。
远水解不了近渴,瓮城的守军根本来不及支援,而那队魔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,正狞笑着步步逼近。
那名年轻士兵瞳孔骤缩,声音干涩地喃喃道:“是魔族的伍长……炼气二层!”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转头看向周禾。
他是最早跟着周禾的溃兵,之前周禾靠装死算计了几个引气期的魔卒,虽然手段不太光彩,但他看得很清楚,周禾爆发出的修为撑死也就是炼气一层。可此刻对面不仅有个炼气二层的伍长,身后还跟着两个炼气一层的精锐!这怎么打?拿头扛吗?
士兵咬了咬牙,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。他猛地跨前一步,用身体挡在周禾侧前方,死死盯着对面逼近的魔兵,一字一顿说道:“你带乡亲们先撤,我先去顶住他们!”
他见周禾站在原地没动静,以为他被对面炼气二层的威压震慑住了,急促地催促道:“快走啊!我叫杨戍,卫城三营队头!若你以后能活着见到我三营的弟兄,替我带句话,就说老子没给他们丢……”
“丢什么?丢手绢啊?”周禾突然伸手,一把将正在发表悲壮遗言的杨戍扒拉到了一边。
杨戍愣住了。他转头看向周禾,却发现周禾脸上无比镇定,竟然还背过手来。
“你疯了?那是炼气二层!”杨戍急得怒吼。
周禾当然没疯。作为一个把“稳(苟)”刻在骨子里的现代实用主义者,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,面对这种阵容,他绝对是第一个带头跑路的。
刚才任务结算的余温还在经脉里乱窜。
炼气二层。
外加一门匿影术。
同境界交手,他未必能稳赢;可若只图脱身,身法足够兜底。
风险可控。
可以一搏。
盘算完毕,周禾十分自然地将那把卷刃的长刀背在身后,摆出一个极其高深莫测的姿态,轻飘飘地吐出一句:“炼气二层吗?好巧,我也是。”
话音未落,周禾脚下猛地踏出一个诡异的方位。匿影术瞬间发动,他整个人犹如一道鬼魅般的残影,在杨戍和平民们见鬼般的目光中,直接迎着那名炼气二层的魔兵伍长冲了上去!
杨戍没走,他死死盯着那个冲进魔兵阵里的背影,手心全是冷汗。
半个时辰前,这个人还趴在尸堆里,连刀都握不稳。
现在他说,他也是炼气二层。
杨戍狠狠咽了口唾沫,用力揉了揉眼睛,神情恍惚得像个傻子。看着眼前这魔幻至极的一幕,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:
老子今天早上……是不是起床的姿势不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