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陈默数着流水线上的零件。第二百四十八个，第二百四十九个，第二百五十个。
电子厂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，六个小时，他要检查四百多个零件。
一分钟一个，每个零件都要过手仔细检查，合格的扔右边，不合格的扔左边。
这份工作月薪4500。
扣掉社保到手才 3800，这其中他要拿出2000 还债。另外的基础花销包括房租 350，吃饭 150，交通话费50，父亲和妹妹的生活费 1000。
最后只剩250。
二百五十块，一个月的全部存款，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二百五。
手机呜呜的震动，有人发来了消息，陈默没理会。
流水线不停，人就不能停，这是厂子里巡查最喜欢说的话。
不到一分钟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第三下再响起的时候，他趁着换零件的间隙瞟了一眼屏幕。
是讨人厌的催债短信。
“陈默先生，您本月应还款2000元，已逾期3天。请尽快处理，否则将影响您的征信记录。”
陈默把手机塞回兜里，继续数着枯燥的零件。
这条短信这个月已经来了四次轰炸了。第一次只是简单的提醒，第二次警告，第三次带一点威胁，第四次就开始提征信。
一副你不还钱就完蛋的样子。
征信这东西，陈默以前觉得离自己很远，那是买房买车的人操心的事。
他现在连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，影响征信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
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坐飞机高铁还有高消费之类的需求。
“喂，陈默，你发什么呆呢？”
正当陈默神游的时候，工友老王拍了他一下。
老王是流水线上的老油条，四十出头，在厂里干了八年，从普通工人干到小组长。
月薪5500，是整条线上收入最高的人。
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教育新人，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坏心眼。
“没发呆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看你这一晚上魂不守舍的，是不是又收到催债短信了？”
陈默低头没说话，年纪轻轻欠了一屁股债，确实不光彩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，年轻人不要碰网贷。你当初要是不借那三十万，哎~”
“王哥。”陈默打断他，“零件。”
老王低头一看，就这一会功夫流水线上已经积了五六个零件没分拣。
“操。”老王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，这话也就就过去了。
凌晨四点，期盼的下班铃终于响了。陈默摘下手套，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的手指。
更衣室里，老王一边换衣服一边说：“陈默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你这学历在厂里屈才了。”
“你好歹也是二本大学毕业，进什么电子厂啊？你要是去城里找个办公室的工作，那怎么的也比现在强。”
“王哥，现在办公室工作月薪也就三千，还不管吃住。”陈默说。
“这里管吃住，到手3800。”
老王被噎了一下。
“再说了，”陈默把工服塞进柜子，“我爸还在透析。每周三次，一次几百块。我得随时能拿出钱来。”
老王不说话了，大家都有难处，谁也帮不了谁。
两人出了厂门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工业区的油烟味。
路灯昏黄，街边没什么人。陈默骑上他那辆二手电动车，准备回城中村的出租屋。
“陈默！”老王在后面喊，“我租的房子还有间空卧室，你要是搬过来，房租我能给你谈便宜点。你住的那个城中村实在是是太乱了些。”
“不用了，谢谢王哥。”陈默头也没回，“我那个便宜。”
他那个出租屋，位于城中村，还是隔断间，整个面积六平方米，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，转身都困难。
但便宜，月租350，这是陈默选房子唯一的标准。
骑了十分钟，他就回到了城中村。
巷子里黑灯瞎火，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。
陈默买了一桶泡面和一根火腿肠，花了5块钱。
上楼，开门。
隔壁的门开着，室友李磊正戴着个VR头盔，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。
“我操！爆了爆了！”
陈默把泡面放进锅里，倒上热水。回头看了李磊一眼。
李磊是他的室友，二十二岁，大专毕业，在一家小公司做运维，月薪5000。
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，还是那种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要在游戏里耍威风的那种。
他最近迷上了一款叫《万界》的VR游戏，听说新开服。
现在每天下班就戴上头盔，能玩到凌晨三四点。
“爆什么了？”陈默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蓝色装备！”李磊摘下头盔，脸涨得通红，“我打了个精英怪，爆了把蓝色武器！你知道这玩意值多少吗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五十金币！一金币能兑换一百块钱，这就是五千块！”李磊激动得语无伦次，“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啊！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五千块，得抵他一年的的伙食费。
“游戏里的金币能换钱？怕不是什么新型骗局吧。”陈默向来对这种一夜暴富持怀疑态度。
“能啊，《万界》官方支持提现，一金币兑换一百块人民币，直接打到银行卡上。”
李磊重新戴上头盔，“不跟你说了，我再去刷一个，这可是现在全球最火的游戏，怎么可能是骗局。”
陈默没再说话。
他坐在桌前，泡面的盖子上正冒着白气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催债短信，又看了一眼自己银行卡余额。
387块。
泡面好了，陈默吃了两口，就打开手机浏览器，搜了一下“万界 VR游戏”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：《万界》全球首款全感官沉浸式VRMMORPG 开服首天，注册用户突破十亿，官方支持金币提现，汇率1:100。
第二条：22岁小伙靠打游戏月入过万，《万界》打金产业兴起。
第三条：《万界》官方公告：严厉打击非法商人，扰乱市场行为，保护正常玩家权益。
陈默又搜了一下“万界打金”。出来一堆攻略帖。
“新手打金指南：日入1000不是梦。”
“我靠《万界》还清了助学贷款。”
“打金工作室招人，月薪8000起。”
他又打开视频APP，都是各种《万界》工作室高薪招人直播的内容。
陈默看了几个视频，每一条评论都不少，他发现打金这事儿好像确实能赚钱，但门槛不低。
首先得有一台VR头盔，最便宜的也要2000多。
其次得有时间，每天至少肝四五个小时。
最后还得懂游戏，知道什么怪掉什么东西，什么材料值钱。
打金赚的也是辛苦钱，不然为什么又叫搬砖呢。
他没有头盔，没有时间，也不懂游戏。
陈默把手机放下，把泡面吃完。
隔壁李磊还在喊：“我操！还真又爆了！这游戏太TM给力了！”
陈默洗好了碗，简单的收拾了下就躺在床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转着几个数字。
三十万元债务，父亲尿毒症。
自己月薪3800，387元存款。
还有李磊刚才说的打游戏能赚钱。
一金币一百块钱，一把蓝色武器五十金币，五千块。
五千块，一件装备。
他有时候觉得这世界疯了，多少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拿不到五千块，而一个游戏的装备就能卖5000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