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草没领到。刘管事翘着二郎腿坐在库房台阶上,嗑着瓜子看了叶尘一眼,把木牌丢回来:“库房空了,明儿再来。”
叶尘盯着地上那半块木牌,没弯腰去捡。叶飞鸿要的东西,刘管事说没有,那就是故意卡他。他转身往外走,刘管事在背后又补了一句:“飞鸿少爷说了,地火草的事不急,让你去后山采一株‘蛇涎藤’给他送去,日落前要。”
蛇涎藤。叶尘脚步顿了一下。后山那片老林子,蛇涎藤确实有,但长在断崖附近的阴湿石缝里,那地方常年雾气缭绕,进去了容易迷路。更蹊跷的是,叶飞鸿明知道后山最近出了邪祟的传闻,还指名让他去采。
“怎么?不敢去?”刘管事嗑瓜子的声音停了,“少爷好心给你个差事,你推三阻四的,是不想在叶家待了?”
叶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刘管事被这目光盯得后背一凉,但转念一想,眼前不过是个爹娘死绝的旁系灾星,又硬气起来,啐了一口:“看什么看?去不去给句痛快话!”
“去。”叶尘声音很平,“日落前,蛇涎藤。”
刘管事满意地哼了一声,缩回库房去了。叶尘把袖口那截枯根又掏出来搓了搓,灼热感比早晨更明显了。有人往药园土里掺了东西,叶飞鸿又突然把他支去后山,这两件事串在一起,怎么想都不对劲。
他没再多想,回屋取了把短刀和一条麻绳,从侧门出了叶家。后山不高,但林子密,越往里走光线越暗,头顶的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叶尘凭着记忆往断崖方向走,脚下踩着落叶和腐枝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雾气起来了。起初只是薄薄一层,绕在树根处,走了十几步后,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,三丈外就看不清人影。叶尘停下来,抽了抽鼻子。雾里有股味道——不是草木腐烂的酸气,也不是雨后泥土的腥味,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涩味,像是铁锈混着烧焦的骨头。
他蹲下来,手指按在湿泥上。指腹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搏动。他正想再探,前方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还真来了。”
叶尘猛地抬头。雾里走出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穿着灰扑扑的短打,腰间都别着短刃。高个子脸上有道疤,咧嘴笑了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叶飞鸿那小子没说错,你这种人啊,给根竿子就往上爬。”
叶尘退后半步,背抵住一棵老槐树。他认得这两个人——镇上赌坊的打手,平时跟叶飞鸿走得近,一个叫赵大疤,一个叫赖七。淬体七重的修为,在青阳镇算不得高手,但对付他一个连道纹都没铭刻的废物,绰绰有余。
“叶飞鸿让你们来的?”叶尘问,声音没抖。
赵大疤嘿嘿一笑:“少爷说你最近不太老实,让咱哥俩给你长点记性。也别怪我们心狠,要怪就怪你一个灾星,非赖在叶家不走。”
赖七已经绕到了侧面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铁链子:“废什么话,动手吧。打断两条腿,丢后山喂狼,回头就说他采药摔断的。”
铁链带着风声抽过来。叶尘侧身一让,铁链砸在树干上,震落一片枯叶。他没修过道,但打杂这些年,手脚还算灵活,连着躲了两下,被逼到一块大石头前,退无可退。
赵大疤逼过来,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: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
叶尘胸口一阵闷痛,那截枯根贴着皮肤的位置越来越烫,像有东西在往他血肉里钻。他咬着牙,手伸向腰间那把短刀,还没拔出来,赵大疤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,把他踹翻在地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赵大疤踩住他的手腕,短刀抵在他膝盖上,“先废哪条好呢?”
叶尘疼得额头冒汗,但他没喊。他盯着赵大疤的脸,忽然笑了。
赵大疤一愣: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们蠢。”叶尘声音嘶哑,“叶飞鸿让你们来杀我,可你们知道这后山最近闹邪祟的事吗?他让你们来,就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。”
赵大疤脸色变了变,但随即啐了一口:“少他妈挑拨离间。少爷说了,事成之后每人三十块道晶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,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了出来,裹着刺鼻的铁锈味,直扑赵大疤面门。赵大疤惨叫一声,松开叶尘的手腕,整个人往后跌去。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肉,眨眼间就只剩一张皮贴在骨头上。
赖七吓得魂飞魄散,扭头就跑。可他刚跑出两步,脚下同样裂开一道缝,灰黑雾气缠上他的脚踝,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,整个人被拖进了裂缝里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裂缝缓缓合拢,地面恢复平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叶尘趴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那股灼热感已经烧遍了全身。他低头看去,皮肤下方隐隐透出一丝金色的光纹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浓雾中,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缓缓浮现,朝着他走来。那人影身上挂满了灰黑色的雾气,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到声响。
“有意思,”那人影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一个连道纹都没有的小杂役,体内竟然封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叶尘胸口那道金色光纹猛地爆开,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,将浓雾撕开一个大口子。那人影被气浪推得后退两步,发出一声惊咦。
叶尘撑着地面爬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他已经看不见那道人影了,眼前只有旋转的灰黑雾气和他体内那道越来越亮的金光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只记得自己抓着那块灼热的枯根,跌跌撞撞往断崖方向跑。
身后传来那人影阴恻恻的笑声:“跑吧,跑进遗墟裂缝里……正好省了我动手。”
叶尘脚下一空,整个人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坠落的过程中,他体内的金光彻底炸开,耳边响起一声苍老的叹息,像来自万古之前:“道种……终于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