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柴房外的风停了。
秦渊是被疼醒的。那种疼不是皮肉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,像有人拿凿子一点一点撬他的肋骨。他蜷在干草堆上,后背弓成一只虾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冷汗把里衣浸透了,贴在身上又凉又黏。
他不敢出声。柴房隔壁住着两个外门弟子,白天刚嘲笑过他打翻丹炉的事,夜里要是听见他哼哼唧唧,第二天又有的说了。他只能把脸埋进草堆里,死死咬着袖口,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。
疼到第三轮的时候,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昏过去。就在意识快要断开的那个瞬间,他忽然“看见”了自己的胸口——准确说,是胸骨。那几根骨头在皮肉底下泛着淡淡的金光,像是有人在骨头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铜。金光一闪就灭,但那一瞬的亮光足够他看清,骨头上似乎爬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树根,又像裂纹。
秦渊愣了一瞬,紧接着胸口那股疼变成了另一种感觉。一种饿。不是肚子饿,是骨头饿。他的胸骨像是张开了一张看不见的嘴,开始拼命吸。柴房里原本稀薄的灵气——那点他平日打坐都感受不到的天地灵气——忽然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钻进他的骨头里。他能感觉到灵气流过血肉时那种微微发麻的触感,像冬天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。
吸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那股饥饿感才慢慢消退。金光也散了,胸骨恢复了平常的样子。秦渊瘫在草堆上,大口喘气,浑身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。他抬手摸了摸胸口,隔着皮肉摸不到骨头,但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,像刚烤过火的砖墙。
他躺了很久,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。
天蒙蒙亮,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赵铁柱探进半个脑袋,粗嗓门压低了喊:“秦渊?醒了没?”
秦渊动了动,撑着胳膊坐起来。浑身的骨头咔吧响了一阵,但他意外地发现,自己身上不疼了,反而比昨天轻快了不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那双干粗活磨出茧子的手,但指尖似乎多了一点点力气,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节间的弹性。
赵铁柱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馒头,往他怀里一塞:“昨儿周显那事你别往心里去,他就是仗着师父宠他,狗仗人势的东西。”他说完,打量了秦渊一眼,忽然顿住,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夜里没睡?”
秦渊低头咬了口馒头,含混地说:“发了寒症,出了身汗。”
赵铁柱蹲下来,凑近了看他,眉头皱起来:“不对,你气息……怎么比昨天强了点?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虽然修为不高,但跟你天天待一块儿,你什么底子我清楚。你今儿这精神头,不像发寒症的样。”
秦渊咬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咽下嘴里的面,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。赵铁柱没再追问,只是拍了拍他肩膀:“行,不想说就不说。反正你没事就成。”他站起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“今儿外门轮到你挑水,你要是不舒服,我替你半天。”
“不用。”秦渊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我自己去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两秒,咧嘴笑了:“成,那你悠着点。”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门外石板路上渐渐远去。
秦渊站在柴房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,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。但他记得昨晚那层金光,记得骨头里那股贪婪的吸力,记得灵气涌进身体时那种又麻又烫的触感。
他抬起手,慢慢攥紧拳头。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他试着像往常一样运转功法,吸了一口天地灵气——那股灵气刚入体,便自动往胸骨的方向涌去,像铁屑被磁石吸住,根本不需要他引导。
他松开拳头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得去挑水,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得继续当那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废柴。他弯腰拎起靠在墙角的扁担,水桶磕在门槛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他走出柴房,晨光落在他身上。山间的雾气还没散,石阶上湿漉漉的,鞋底沾了一层薄泥。他沿着石阶往下走,路过演武场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昨日的泥坑还在,青石砖上留着一片暗色的水渍,几片枯叶泡在水里,已经烂了一半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又继续往下走。
山脚下的水井边已经排了几个外门弟子,看见他过来,有人嗤笑一声:“哟,废柴今儿起得挺早,昨儿跪得不够累?”
秦渊没接话,走到井边,放下扁担,摇起辘轳。木桶沉进井里,发出沉闷的“咕咚”声。他摇着辘轳,手腕上的力气比往日大了几分,绳子拉上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比平时紧。
身后那人还在笑,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么。秦渊没回头,把水桶提上来,稳稳地放在地上,弯腰挑起扁担。水桶里的水晃了晃,洒了几滴在他鞋面上。
他挑着水往回走,步子比往常稳当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停下来歇了口气,把扁担换了个肩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不是累的,是那种力气涌上来却无处释放的躁动。
他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,青云宗大殿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雾气散开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来。
他重新挑起水桶,继续往上走。石阶上留下两行湿脚印,水痕从鞋底渗出来,在青石砖上洇开,又慢慢被风吹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