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渊是在天没亮的时候醒的。
柴房外头还黑着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忽然觉出不对——他胸口不疼了。昨晚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,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,连点余韵都没留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骨,隔着皮肉摸不出什么异样,但那里透着一股温热,像揣了一块刚离了灶的砖。
他坐起来,吸了一口气。柴房里弥漫着干草和霉木头的味道,混着外头泥土的湿气。他忽然觉得这口气吸得特别深,特别满,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一路淌进肺里,又从肺里渗进骨头。
秦渊愣了一瞬,又吸了一口。这回他感觉到了——灵气。柴房周围那点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天地灵气,正顺着他的呼吸,一丝一丝地往他身体里钻。不用打坐,不用掐诀,甚至不用刻意引导,那些灵气就像认路一样,自己找上门来,钻进他的经脉里,顺着血流游走一圈,最后沉进胸骨的位置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衣襟上还沾着昨晚的冷汗,干透了,留下一片发白的盐渍。他犹豫了一下,盘起腿,摆了个最基础的打坐姿势,把外门那套最粗浅的引气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以前他打坐,得像在枯井里捞水,半天才能从周围抠出一丝灵气,还得小心翼翼地引着它走完周天,稍不留神就散了。可这回,他刚把引气诀运起来,灵气就像开了闸的水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顺着经脉一路灌下去,畅通得让他头皮发麻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在膨胀,一层,两层,三层——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撑破了,又像是被冲开了,灵气在经脉里奔涌,带起一阵又麻又胀的触感。
秦渊猛地睁开眼,胸口起伏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头微微发颤。他不敢置信地又运了一遍气,丹田里的气旋确实比之前壮了一圈,稳稳地悬在那里,带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。
炼气四层。他一口气从炼气一层蹿到了炼气四层。
秦渊坐在干草堆上,半天没动。柴房里很静,外头有一只早起的鸟在叫,叫了两声又停了。他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,是真的。他又松开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有一道旧茧,是挑水挑出来的,磨得发亮。
他高兴不起来。狂喜在心头滚了一圈,很快就被恐惧压了下去。他想起演武场上周显那张脸,想起围观的弟子们哄笑的声音,想起掌门风清扬每次路过外门时那副慈和的笑容——他太清楚青云宗是什么地方了。一个杂役,一夜之间从炼气一层跳到四层,这种事说出去,没人会信他是自己练出来的。他们会扒开他的胸口,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秦渊深吸一口气,把丹田里的气旋压了压,刻意收敛气息。他试了几次,才找到那个度——把气旋压到接近炼气一层的样子,表面上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,但稍微一用力,那股灵气就会从骨头里涌出来。他反复试了几遍,直到天光大亮,柴房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把外衫理了理,推开门走出去。
外头是个晴天,昨夜的雨停了,石阶上的泥还没干透,踩上去有点滑。秦渊照常去井边打水,挑起扁担,往丹房走。路上碰见两个外门弟子,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,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,两人笑了一声,没跟他搭话。秦渊低着头走过去,步子跟平时一样稳,扁担在肩上微微晃荡,桶里的水没洒出来一滴。
他挑了四趟水,把丹房门口的大缸灌满,又去柴房劈了一堆柴,码得整整齐齐。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,赵铁柱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攥着两个馒头,热腾腾地冒着白气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赵铁柱把馒头塞到他手里,自己蹲在柴房门槛上,啃着另一个馒头,含含糊糊地说,“今早膳堂那边发得晚,我抢了两个。”
秦渊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,面发得有点硬,但还热着。他嚼了两下,没说话。
赵铁柱蹲在那儿,啃完半个馒头,忽然偏过头来看他:“你今早脸色不太好。昨晚没睡好?”
秦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,又咬了一口,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:“做了个噩梦,没睡踏实。”
赵铁柱“哦”了一声,没追问。他又啃了两口馒头,忽然说:“外门测试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秦渊的筷子——他手里没筷子,只有馒头—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捏得馒头凹下去一块:“听说了。三天后。”
“听说今年规矩改了,测的不光是修为,还要跟内门弟子过两招。”赵铁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说是‘切磋’,其实就是让内门那些师兄师姐指点指点咱们。我看是找茬。”
秦渊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,那上面被他的手指捏出几个指印,凹进去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黄的面芯。他知道赵铁柱在担心什么——他这三年,修为一直停在炼气一层,外门测试年年垫底。今年要是再垫底,按宗门的规矩,就该卷铺盖走人了。
“你……”赵铁柱挠了挠头,声音放低了些,“你那个修为,真的一点都没涨?”
秦渊抬起头,看着赵铁柱。赵铁柱蹲在门槛上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在他身前投下一片影子。他的脸被光晃得半明半暗,表情有点别扭,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,又像是怕说重了伤他。
秦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差点就想说了——说他的骨头会发光,说他昨晚一口气连破三层,说他现在只要一呼吸,灵气就往身体里钻。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摇了摇头:“没涨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走到秦渊面前,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秦渊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秦渊看着他。
“我不管你修为涨没涨,也不管你测试能过不能过。”赵铁柱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你要是被逐出宗门,我跟你一块儿走。咱俩找个山头,搭个草棚子,种地也行,砍柴也行,饿不死。”
秦渊愣了一下。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捏变形的馒头,指头微微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赵铁柱看他这样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:“行了,别这副德行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,让你心里有个底。”他拍了拍秦渊的肩膀,力道不轻,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,“你歇着吧,我去把后院的柴劈了。今早膳堂那边说柴不够烧了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步子迈得大,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秦渊坐在柴房门槛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。馒头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,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,一口一口,嚼得很慢。
他吃完馒头,把手指上沾的面渣拍掉,站起来,走到柴房后面的空地上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,爬满了青苔。他站在树底下,四下看了看,没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运起引气诀。
灵气涌进来的感觉比早上还明显。他刻意压着气旋,只让它维持在炼气一层的样子,但那股灵气在经脉里奔涌的势头,压都压不住。他试着把灵气引到手掌上,摊开掌心,低头看去——掌心里什么也没有,但他能感觉到,那里聚着一团看不见的温热,像攥着一团刚出锅的馒头。
他攥紧拳头,那团温热顺着经脉沉回丹田,消失不见。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——昨天他还跪在演武场的泥水里,被周显拍着脸羞辱,今天他就站在这里,体内藏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力量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。三天后的外门测试,他要是继续装废物,就得卷铺盖走人;他要是露了底,风清扬那双慈和的眼睛就会盯上他。他站在树荫底下,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鸟叫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扑棱着翅膀,又飞走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土,那里有一串蚂蚁排着队爬过,衔着碎屑,往树根的方向走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串蚂蚁,看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,拍了拍手,往柴房走去。
路过井边的时候,他看见桶沿上有一道裂痕,是去年冬天冻裂的,一直没换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痕,指腹蹭过粗糙的茬口,微微发涩。他收回手,挑起扁担,又去挑了一趟水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赵铁柱从后院回来,手里拎着一把柴刀,刀口上沾着新鲜的木屑。他看见秦渊坐在柴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草棍,在地上划拉着什么,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地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画啥呢?”赵铁柱问。
秦渊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草棍扔了:“没什么,瞎画的。”
赵铁柱没再问,把柴刀往墙边一靠,挨着他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在柴房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。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,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“秦渊,”赵铁柱忽然开口,“你觉不觉得,今天的天特别蓝?”
秦渊抬头看了看天。确实蓝,蓝得没有一丝云,像一块洗干净的青石板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他没告诉赵铁柱,他这会儿光是坐在这儿,灵气都在往他骨头里钻。他也没告诉赵铁柱,他胸口的骨头又开始隐隐发热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他只是坐在门槛上,跟赵铁柱并排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槐树的影子爬过院子,爬上墙根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秦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进了柴房。他躺回干草堆上,闭上眼,感受着灵气一丝一丝渗进骨头的触感,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土地。
他睡不着。他睁着眼,看着柴房顶上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,横梁上挂着一张蛛网,网上沾着几粒灰尘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脸埋进干草里。明天还得去挑水,后天还得去劈柴,大后天就是外门测试。他闭着眼,胸口那团温热还在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等着破土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