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测试设在青云宗演武场,日头刚爬到旗杆顶,场边已经围了三层人。
秦渊站在外门弟子队列里,低头看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。昨晚他又试了一次引气诀,灵气入体的速度比前天又快了几分,丹田里的气旋已经胀到炼气四层的程度,但他把气息压得死死的,连呼吸都刻意放浅。今天他只需要走个过场,拳脚套路打一套,灵力测试在石柱上按一掌,混个中下等的评价,就能继续留在外门。
前面的弟子一个个上台,有的打出七寸灵光,有的让石柱亮了三格,引来几声零星的叫好。轮到秦渊时,他故意放慢动作,拳脚打得绵软无力,灵力按上去只让石柱底部亮起一层薄薄的微光,勉强够到及格线。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:“废柴还是废柴,昨晚没偷鸡摸狗去吧?”
秦渊没抬头,转身往队列里走。他刚迈出两步,台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:“且慢。”
柳如烟站在主位边上,一袭水蓝长裙,手里捏着一把团扇,扇面上绣着几枝红梅。她今日负责主持外门考核,方才一直没怎么开口,这会儿却把团扇一收,朝秦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你就是那个在演武场上被一掌打飞的杂役?”
场边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笑声。秦渊站在原地,后槽牙咬了一下,又松开:“回柳长老,是我。”
柳如烟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:“外门测试光走个过场可不行,我让内门弟子指点指点你。”她偏过头,朝台下候着的几个内门弟子扫了一眼,“赵青,你上去,陪他练两手。”
赵青是内门三弟子,炼气七层,比秦渊高出整整三个小境界。他闻言跳上台,活动了两下手腕,冲秦渊一抱拳,语气倒是客气:“秦师弟,点到为止。”
秦渊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清楚这是什么意思——说是指点,其实就是当着全宗的面再羞辱他一次。柳如烟要拿他立威,或者更准确地说,要拿他给某个人看。他余光扫过台下,看见苏婉清站在内门弟子队列前排,脸色淡淡的,目光却落在他身上。
“秦师弟?”赵青又喊了一声。
秦渊吸了一口气,抬脚上了台。他打定主意,挨一掌就倒,倒得干脆点,让柳如烟满意,让台下的人笑完就散。他摆了个起手式,赵青也不客气,身形一晃就到了他面前,一掌拍向他胸口。
这一掌带了三成灵力,对赵青来说跟挠痒差不多,但落在秦渊身上,足够让他飞出去。秦渊也确实飞了出去——后背撞在台边木桩上,闷响一声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。他半跪在地上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正要顺势趴下去装晕,胸口忽然一热。
那热来得毫无征兆,像有人在他胸骨里点了一把火。秦渊下意识低头,看见自己衣襟底下透出一线极淡的金光,一闪就没了。但那股热没有退,反而顺着骨头往外涌,像一只饿极了的兽闻到肉味。
赵青已经收势,正要转身下台,忽然觉出不对。他掌心的护体灵气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从指尖开始,一缕一缕地往外泄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秦渊还半跪在地上,一只手却抬了起来,五指张开,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秦渊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团热需要一个出口,手就自己伸出去了。赵青的护体灵气顺着那股吸力涌过来,像水往低处流,拦都拦不住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钻进自己掌心,顺着经脉一路灌进胸骨,暖洋洋的,像冬天灌了一壶热酒。
赵青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”
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,护体灵气已经泄了大半。他慌忙后退两步,掐诀稳住气息,再看秦渊的眼神已经带了惊疑。台下安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一片哗然。
“怎么回事?赵青的灵气被他吸走了?”
“他刚才不是还被打飞了吗?”
“那是邪功吧?外门弟子怎么会的邪功?”
秦渊还跪在地上,手掌慢慢收拢。他胸口那团热已经退了,像潮水落下去,只留下一片温热的余韵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,但他分明感觉到,赵青那几缕灵气还在他经脉里游走,沉甸甸的,像吞了几颗丹药。
柳如烟站在主位边上,团扇重新展开了,扇面上的红梅在日光下红得刺眼。她没说话,目光落在秦渊身上,一寸一寸地打量,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。半晌,她轻轻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”
赵青已经退到台边,脸色难看,护体灵气被人生生抽走大半,这放在哪个修士身上都不是小事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看了秦渊一眼,跳下台走了。
秦渊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台下的人还在议论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。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,刚才那一下,在场的人全都看见了。他低着头往台下走,经过柳如烟身边时,听见她用团扇掩着嘴唇,声音压得很低:“秦渊是吧?改日我让掌门师兄见见你。”
秦渊脚步顿了一下,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人群里的苏婉清一直没动。她站在内门弟子队列里,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看着秦渊从台上下来,看他低着头走回外门队列里,像一只被围观过的猴子缩回笼子。但她看得分明——秦渊胸口那线金光闪过的瞬间,她袖中那枚凤魂玉简忽然烫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唤醒,又像在回应什么。
她松开拳头,指尖微微发麻。她不知道秦渊体内藏着什么,但凤魂的躁动告诉她,那东西不简单,甚至可能跟她体内封印的那只上古凤魂有关联。她垂下眼帘,把袖口抚平,转身跟着内门弟子队列离开了演武场。
当夜,柳如烟穿过青云宗后山的回廊,推开掌门静室的门。风清扬正坐在蒲团上,面前一盏茶已经凉透,茶汤上浮着一片沉底的茶叶。他没抬头,只问了一句:“今日外门测试,有什么新鲜事?”
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,把团扇搁在膝头,语气不紧不慢:“那个叫秦渊的杂役,今日在台上把赵青的护体灵气吸走了大半。赵青炼气七层,在他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”
风清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:“你确定是吸走,不是打散?”
“我亲眼看的,”柳如烟说,“赵青的灵气像被抽水一样往外泄,他自己都拦不住。那小子倒地的时候胸口闪了一下金光,旁人可能没注意,但我看得清楚。”
风清扬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说话。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窗外有风吹过,廊下的灯笼晃了晃,光影在地砖上摇了一下又稳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风清扬说,“你继续盯着他,别打草惊蛇。”
柳如烟应了一声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风清扬一眼。他正低头看着那盏凉茶,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,像一尊沉默的佛像。她忽然想问一句“你打算拿他怎么办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自己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,风清扬从来不会把计划全盘告诉她。
她推门出去,回廊里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夜里露水的凉意。她站在廊下,手里的团扇轻轻扇了两下,扇面上的红梅在月光下褪成了暗色。她想起秦渊在台上那一下,五指张开,像抓一把沙子一样把赵青的灵气攥进掌心。那小子自己大概也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柳如烟知道,能让一个炼气四层的杂役越阶吸走炼气七层的护体灵气,那不是功法,是体质。
她见过记载,上古有一种仙骨,天生能吞噬天地灵气,炼化万物为己用。那东西早就绝迹了,连古籍里都只留下一句含糊的描述。她没想到会在青云宗一个外门杂役身上见到。
柳如烟把团扇收进袖中,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她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。她想起风清扬刚才的表情——他听到“金光”两个字的时候,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那是他动心的习惯。她跟了他这么多年,太清楚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。
她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她站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,风清扬的静室还亮着灯,一点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在夜色里像一只睁着的眼。她不知道风清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,但她知道,秦渊那小子今晚大概睡不安稳了。
柴房里,秦渊确实没睡着。他躺在干草堆上,盯着头顶那根落满灰的房梁,胸口那股温热已经彻底退了,但赵青那几缕灵气还在他经脉里,沉甸甸地坠着,像吞了几块没化开的糖。他试着运转引气诀,那些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一圈,最后沉进丹田,气旋又胀大了一圈。
他翻了个身,草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。窗外有风吹过,柴房的门栓松了,被风推得咔哒响了一声。他盯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柳如烟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:“改日我让掌门师兄见见你。”
他闭上眼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,嚼不出什么好味道。他知道自己今天露了底,但他不知道那线金光到底是什么,也不知道柳如烟口中的“掌门师兄”会怎么处置他。他只知道,从明天开始,他大概没法再装那个废柴杂役了。
门栓又咔哒响了一声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山脚泥土的湿气。秦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在黑暗里睁着眼,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