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殿在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峰顶上,从山脚上去要走一千三百级石阶。秦渊跟在传话的执事弟子身后,步子迈得不大,呼吸压得匀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石阶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露水从针叶上滴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执事弟子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掌门今日心情不错,你回话时利索些,别耽误太久。”
秦渊应了一声,低头看着自己鞋尖。昨夜的冷汗早就干了,但后背那层紧绷感还没完全消退。他昨晚几乎没合眼,反复演练今天可能被问到的每一个问题,每一种答法。柳如烟那日在场,她一定把测试时的事报上去了。风清扬叫他来,绝不只是为了勉励几句。
青云殿的门敞着,里头光线明亮,能看见正堂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玉砖,砖缝里嵌着细密的金线,拼出一朵云纹。风清扬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见秦渊进来,放下茶盏,笑了笑:“来了?坐吧。”
殿里没有第二把椅子。秦渊在门槛内站定,躬身行礼:“弟子站着回话就行。”
风清扬也不勉强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家晚辈:“昨日外门测试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那一手,倒是让不少人意外。”
秦渊把提前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:“回掌门,弟子当时也是急昏了头,不知道怎么就抓住了赵师兄的胳膊。可能是赵师兄一时大意,护体灵气没撑稳,让弟子捡了个漏。”
他说话时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点窘迫,像真在为自己那一下感到不好意思。风清扬没接话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过了几息才开口:“你入宗几年了?”
“回掌门,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三年多,还在外门做杂役,心里有没有怨气?”
秦渊愣了一下,这个问题他没准备。他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弟子资质愚钝,能留在青云宗已是万幸,不敢有怨。”
风清扬点了点头,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,放在桌上:“这是聚气丹,拿去好好修炼。你既然能在外门测试中露一手,说明底子还是有的,莫要荒废了。”
秦渊心头一紧。聚气丹是内门弟子才配发的丹药,外门弟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颗。风清扬给他这个,要么是真起了爱才之心,要么就是另有所图。他正要上前谢恩,忽然觉得胸口一凉。
那股凉意来得毫无征兆,像一根冰针从后颈扎进去,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钻。秦渊僵在原地,本能地想把灵气收进丹田,但那股冰针根本不走经脉,直接渗进血肉里,一寸一寸地往胸骨方向探。
是神识。
风清扬还在笑,还在说话,声音温和得像在嘱咐自家子侄:“你年纪还轻,路还长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可那股神识已经钻到秦渊的锁骨下方,像一只手,隔着皮肉摸索他的骨头。
秦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不敢动,不敢运功,甚至不敢让心跳得太快。仙骨就在胸骨深处,平日里像一块温热的石头,此刻却缩得紧紧的,一丝气息都不外泄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神识在骨头表面滑过去,像舌头舔过一层薄壳,稍一用力就能咬穿。
风清扬还在说:“……你回去后,若有不懂的地方,可以来找我。”
那股神识终于退了。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,一点痕迹都不留。秦渊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硬撑着站稳了,弯腰去拿桌上的聚气丹。他指尖碰到瓷瓶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风清扬看着他,目光还是那样温和:“去吧。”
秦渊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他迈出殿门的时候,阳光照在脸上,暖得有些不真实。他听见身后传来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的声响,清脆,又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走下石阶的时候,腿还在发软。一千三百级台阶,他走了不到一半,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。山风一吹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拐过第三道弯的时候,路边一棵老松树后面闪出一个人影。苏婉清穿着一身素色弟子服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站在树影里,像是等了有一阵子。
秦渊脚步一顿,还没来得及开口,苏婉清已经抬手丢过来一样东西。他下意识接住,低头一看,是一枚玉简,通体温润,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。
“此物能遮掩你体内异象,三日之内学会。”苏婉清的声音还是那样冷,不带半点情绪,说完便转身要走。
秦渊捏着玉简,喊了一声:“苏师姐——”
苏婉清脚步没停,只偏过头,侧脸被松枝的影子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:“别问。学会之后烧了它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,步子轻快,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秦渊站在原地,捏着那枚玉简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。松针落在他肩上,他也没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玉简塞进袖子里,继续往山下走。
回到柴房,秦渊把门拴上,在草堆上坐下来,才敢把玉简拿出来细看。玉简入手温热,表面光滑,没有刻字,他试着将一缕灵气探进去,脑子里立刻涌出一段口诀。他粗粗过了一遍,发现这是一套隐匿气息的法门,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敛气术都精细,连经脉中灵气的流向都能伪装成普通炼气二层的水平。
他松了口气,把玉简收好,又掏出那瓶聚气丹看了看。白瓷瓶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柔和的光,瓶身上刻着一个“风”字。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,把瓶子塞回怀里,没打算动里面的丹药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叫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秦渊靠在墙边,闭上眼,脑子里反复回放青云殿里的那一幕。风清扬的神识在他骨头里游走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,像一层没擦干净的凉意。
他睁开眼,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线天光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起疑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柴房外头,风把干草吹得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