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正中,奶奶的遗体躺在门板上,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。沈青梧跪在蒲团上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,三天三夜,他只在凌晨时靠着墙眯过一会儿。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白烛烧到一半,烛泪顺着铜台淌下来,在桌角凝成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王婶,端着一碗粥,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:“青梧,吃点东西,你奶奶走了,你不能再把自己熬垮了。”沈青梧摇了摇头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王婶叹了口气,把碗放在门边的矮凳上,转身走了。那碗粥冒着热气,在冷清的灵堂里格外扎眼。
他盯着奶奶的脸看。老太太面容安详,嘴角微微抿着,像只是睡着了。可沈青梧记得清楚,奶奶咽气前攥着他的手,指甲掐进他肉里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气音断在喉咙口,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他替奶奶擦脸的时候,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,那触感像一根针扎进胸口,三天来积压的悲恸终于决了堤。
一滴泪落下来,砸在奶奶手背上。
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那滴泪竟腾起一缕幽蓝的火焰。火苗只有指头大小,在奶奶手背上跳了跳,不烫,却烧得沈青梧五脏六腑都在震颤。他猛地缩回手,那火却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来,缠住他的手腕,像一条温顺的蛇。灵堂里的白烛同时灭了,青烟笔直地升起,在半空打了个旋,散成灰白色的一团。
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沈青梧抬起头,看见四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,大步闯进院子。棺材通体乌黑,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,四个人抬着却不见吃力,脚步稳稳当当。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,身材修长,面容冷峻,走进灵堂时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青梧指尖那缕蓝火上,停了两秒。
男人没说话,先跪下了。他跪在棺材前,朝沈青梧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到青砖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青梧认得他——白泽川,全城首富,报纸头版上常见的那张脸,此刻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虔诚。
“沈家奶奶于我有恩。”白泽川直起身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今日特来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沈青梧没接话。他跪在蒲团上,看着白泽川站起来,抬手示意那四个人打开棺材。棺材盖被推开,里面空无一物,黑漆漆的棺底铺着一层红布,连个枕头都没有。
“这什么意思?”沈青梧开口,嗓子干得发疼。
白泽川没回答,目光落在他指尖的蓝火上,那火还在烧,幽幽地跳动着。“你觉醒了万灵火,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沈青梧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缕蓝火在他指间缠绕,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。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样子,想起她翕动的嘴唇,想起她掐进他肉里的指甲——她是不是想告诉他这个?
“你是谁?”沈青梧问。
白泽川走近两步,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,在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血珠渗出来,他蘸着血,在沈青梧眉心画了一道符。动作很快,沈青梧来不及躲,只觉得眉心一阵灼热,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灵堂里刮起一阵阴风,供桌上的果盘晃了晃,奶奶的遗像从墙上跌落,玻璃碎成两半,照片上的老人面容被裂痕从中间劈开。
沈青梧猛地站起来,膝盖发软,踉跄了一下。白泽川伸手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你奶奶不是寿终正寝。”白泽川收回手,语气平淡,“她被人害死的。你身上的万灵火,就是她留给你查真相的东西。”
沈青梧盯着他,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,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又顺着胳膊爬上来。他感觉不到烫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钻出来。白泽川退后一步,看着那蓝火在他身上蔓延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三个月。”白泽川又说了一遍,“你只有三个月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没回头:“那口棺材留给你。用不用得上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四个人跟着他出了院子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。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沈青梧一个人站在原地,身上的蓝火慢慢熄灭,像潮水退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完好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奶奶的遗像碎在地上,照片上老人的脸被玻璃划出一道白痕,正好横过眉心。
沈青梧蹲下来,把遗像捡起来,碎玻璃扎进指尖,血珠渗出来,他也没觉得疼。他把照片拼在一起,奶奶的笑容裂成两半,他看了很久,才把碎片收进怀里。
门外那碗粥还放在矮凳上,已经凉透了。沈青梧走过去,端起碗,把粥一口一口喝干净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稀烂,碗底沉着几粒红枣。他喝完,把碗放回矮凳上,转身走回堂屋。
奶奶还躺在门板上,蓝布被子盖到胸口。沈青梧跪回蒲团,膝盖落地时磕到青砖,疼得他皱了皱眉。他伸手替奶奶理了理鬓角的头发,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,那缕蓝火又冒出来,在奶奶脸侧跳了跳,然后熄了。
他盯着那火熄灭的地方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奶奶,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供桌上的香炉里,三炷香已经烧到尽头,灰白的香灰弯成弧形,在风里晃了晃,落进炉底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堂屋门槛上。沈青梧跪在蒲团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石像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而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