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是半夜从灵堂走的。白泽川那张照片还压在供桌底下，他不想看，可井沿那道血痕像根刺，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。他打了辆夜车回老宅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两眼，没敢搭话——他指尖那缕蓝火一直没灭，映得半张脸发青。
老宅在城郊，奶奶生前住了四十年的地方。院门没锁，铁链子挂在门鼻上，锈得发脆，他一推就断了。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，那口井就在东墙根下，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，板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，可边缘有一道新蹭的痕迹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混凝土。
沈青梧蹲下来，把水泥板挪开一条缝。井口黑洞洞的，一股潮气扑上来，带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。他伸手进去，指尖刚碰到井沿，蓝火就窜了出来，顺着他的手背往下爬，像水一样淌进井壁。
火光映亮了井壁上的青苔，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，从井口往下延伸，指头粗细，陷进砖缝里。抓痕边缘的砖面发黑，像被火烧过，又像被什么东西抠出来的。沈青梧把火往下压了压，蓝光沉进井底，照见一汪浅浅的积水，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。
他趴在井口，盯着那汪水看。水面晃了一下，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然后那张脸变了，皱纹从眼角爬出来，嘴角往下塌，变成了奶奶的脸。她张着嘴，嘴唇翕动，像在喊什么，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井水在她脸下荡开一圈圈涟漪，她的表情越来越急，眉头拧成一团，手从水底伸上来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沈青梧猛地缩回手，蓝火“啪”地灭了。井底重新陷进黑暗，只剩那股潮气还贴着鼻尖。他蹲在井边，手撑着膝盖，喘了几口气，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他站起身，把水泥板推回原位，没盖严实，留了一条缝。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，转身走出院子，把院门带上，铁链子重新挂上去，没锁。
回到灵堂已经快凌晨两点了。白烛烧了大半截，烛泪淌在供桌上，凝成几道白痕。奶奶的遗像前站着一个人，白泽川，手里捏着一炷香，香头明明灭灭，烟直直地往上走，没被风吹散。
沈青梧在门槛外站住了。白泽川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塌着，不像白天那副端着的样子。他把香插进香炉里，手指在炉沿上停了一下，才收回来。
“你跟踪我？”沈青梧走进灵堂，鞋底带进来几片草叶。
白泽川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你奶奶的宅子，我比你先去过。”
沈青梧的步子顿住了。他盯着白泽川的眼睛，白泽川没躲，就那么站着，袖口沾了一点香灰。
“我奶奶是被人推进井里的。”沈青梧说，“你白天给我看那张照片，血痕是新的，你什么时候拍的？”
白泽川没接话，低头弹了弹袖口上的灰。那截香在香炉里烧着，灰白的一段，慢慢往下塌。
“是不是你们白家干的？”沈青梧往前走了一步，蓝火从他指缝里渗出来，沿着手腕往上爬，“你带着棺材来磕头，又拿契书来跟我结灵契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白泽川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沈青梧的肩头，落在他身后的门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进来，在地上晃了两晃。
“你看到的只是万灵火的第一层幻象。”白泽川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那口井里，你看到的是你奶奶的脸，对不对？她张着嘴，像在喊你。”
沈青梧没说话，蓝火在指尖跳了一下。
“万灵火能看见亡灵，也能看见死人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执念。”白泽川从香炉边拿起一根新香，在烛火上点燃，“你奶奶的执念不是喊你，是让你别靠近那口井。你看到的，是她想让你看到的，还是她自己看到的，你自己分不清。”
他把新香插进香炉，退后半步，看着遗像上老太太的笑脸：“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更脏。”
沈青梧站在原地，蓝火慢慢缩回指尖，最后只剩一点火星，在指腹上明灭。他看着白泽川的侧脸，忽然发现他左耳后面有一道旧疤，从耳根延伸到衣领里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。
“你认识我奶奶。”沈青梧说，“你带棺材来那天，磕头的时候，你手在抖。”
白泽川的背脊僵了一下，很快又松下来。他没回头，只丢下一句话：“明天下午，城东桥头，有个铁匠铺。你去找陈铁匠，他能帮你打一把锁，压住万灵火的反噬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奶奶当年也找过他。”
沈青梧想追问，白泽川已经走出灵堂，脚步很快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走到院门口，停了一下，侧过头，声音飘回来：“那口井，你今晚别再去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青梧站在灵堂里，白烛的火苗矮下去，又窜起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尖那点火星已经灭了，可掌心还烫着，像攥过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走到供桌前，弯腰把白泽川白天留下的那张照片捡起来。照片上，井沿那道血痕在闪光灯下发亮，像一条新鲜的伤口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，笔迹很轻，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——“七月十四，子时，有人来过。”
沈青梧捏着照片，站了很久。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了一下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把白烛的火苗吹得歪向一边。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层，有一截没烧完的香头滚到桌角，暗红色的光点慢慢暗下去，灭了。
他把照片折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，又摸了一下那把旧木梳。梳背上的字硌着指腹——“守火人，不守命。”他念了一遍，没出声。
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，又没了。沈青梧走到门口，看见一只黑猫蹲在院墙上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。它盯着他看了几秒，跳下墙头，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