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白泽川又来了。
这次没带棺材,也没带那四个壮汉。他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,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,领口没系领带,露出一截锁骨。沈青梧正蹲在院子里烧纸钱,灰烬被晨风卷起来,扑了他一脸。
“你来得倒勤。”沈青梧没抬头,把最后几张纸钱丢进火盆,“我奶奶的灵堂,你当菜市场逛?”
白泽川没接话,走进院子,在沈青梧对面蹲下来。他蹲得很自然,西装裤膝盖处绷出两道褶,像是习惯了这种姿势。他打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,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末尾按着一个红手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契书。”白泽川把纸平铺在地上,指着上面几行字,“万灵火是上古遗脉,你一个人撑不住。我以白家半数家产为注,与你结灵契,生死与共。你火势反噬的时候,我替你分担一半。”
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上确实写着白家半数家产的字样,墨迹还没干透,像是刚写不久。他捏起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笑了一声,把纸扔回白泽川脸上。
“我奶奶刚死,你就来分家产?”
纸片落在白泽川膝头,他伸手接住,没恼,也没急着收起来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奶奶不是病死的。”
沈青梧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手里还攥着一叠没烧完的纸钱,火盆里的火苗窜了一下,又矮下去。他抬起头,盯着白泽川的脸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白泽川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沈青梧没接,他就把照片放在火盆边沿,离火苗不远不近的地方。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,是奶奶老宅后院那口枯井。井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,顺着井壁往下淌了几寸,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,但轮廓还在。
“这口井你知道的。”白泽川说,“你奶奶住了三十年,后院那口井早就干了,她从来不让外人靠近。三天前,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她院子里出来,第二天你奶奶就没了。”
沈青梧盯着照片,指尖的蓝火猛地蹿高,烧穿了火盆边沿的铁皮,灰烬溅了一地。他站起来,膝盖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哪来的照片?”
“我派人查的。”白泽川也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“你奶奶当年救过我,她的事我一直在盯着。只是我没想到,她会走得这么急。”
沈青梧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,井沿上的血痕像一根刺,扎进眼睛里。他想起来,奶奶去世前三天,确实给他打过电话,说院子里那口井有点渗水,让他有空回去看看。他当时忙着实习答辩,说下周回去。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急,你忙你的。”
那是奶奶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查我奶奶?”沈青梧把照片攥紧,纸边在掌心里皱成一团,“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白泽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晨光从屋檐斜斜打下来,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:“她救过我的命。十二年前,我被人追杀,是她把我藏在那口枯井里,躲了三天三夜。那时候她告诉我一句话——‘守火人不守命,但欠的债要还。’”
沈青梧愣住了。守火人,不守命。那把木梳上刻的也是这六个字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木梳还在,齿缝里的白发硌着指腹。
“你是守火人?”沈青梧问。
白泽川没回答,弯腰捡起那张契书,抖了抖上面的灰,重新递过来:“你奶奶的死不是意外。你一个人查,查不到底。签了它,我帮你查。”
沈青梧看着那张纸,没接。他退后半步,脚后跟碰到火盆,铁皮发出闷响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?”他说,“你昨天带口棺材来,今天带张契书来,明天是不是要带挖土机来,把我奶奶的坟刨了?”
白泽川没接话。他站在原地,手指捏着契书,指节微微发白。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火盆里的纸灰偶尔被风卷起,打着旋落在地上。沈青梧注意到白泽川的袖口有一道灰痕,像是沾了香灰没掸干净,跟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很不搭。
“你奶奶死的那天晚上,”白泽川忽然开口,“她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沈青梧猛地抬头。
“她只说了四个字。”白泽川顿了顿,把契书收回来,折好,放回信封里,“‘火种醒了。’然后电话就断了。我赶过去的时候,她已经没了呼吸。那口井的井盖是开着的,井沿上有一道血痕,不是她的血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查了三天,没查出来。”白泽川把信封塞回西装内袋,拍了拍胸口,“所以我来找你。你觉醒了万灵火,是这一代唯一的守火人。你奶奶当年封印的东西,现在正在醒过来。你一个人撑不住,我也撑不住。”
沈青梧盯着他,没说话。他的指尖还在烧着蓝火,火苗细细的,在晨风里晃来晃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簇火,火苗映着他的眼睛,蓝汪汪的,像井底的水光。
“你说生死与共。”沈青梧开口,“那你告诉我,我奶奶当年封印的,到底是什么?”
白泽川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别过脸,看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,树皮上有一道旧疤,像是被火烧过。
“我暂时不能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了,火会烧得更旺。你还没学会控火,知道太多,只会死得更快。”
沈青梧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把那张照片捡起来,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白泽川面前,伸出手。
“契书给我。”
白泽川愣了一下,随即从内袋里抽出信封,递过去。沈青梧接过来,没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
“我签,但有个条件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查到我奶奶的死跟你白家有关,我不管你是什么首富还是守火人,这团火先烧你。”
白泽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,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成交。”
沈青梧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槛边,又停下来。他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你昨天那口棺材,是给我准备的。那我要是没觉醒万灵火呢?”
白泽川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着他的背影,拉出一道长影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那口棺材,本来是给我自己准备的。”
沈青梧愣了一下,没接话,跨过门槛,走进屋里。门帘落下来,挡住外面的光。他站在昏暗的堂屋里,低头看着怀里的信封,指尖的蓝火跳了两下,又慢慢矮下去。
窗外传来白泽川走远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沈青梧把信封抽出来,展开那张契书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纸角有一处墨迹晕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他翻到背面,发现角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很轻,像是随手记的——“井底有东西,别下去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指尖的蓝火跳了一下,又稳住。门外传来一阵风,吹得门帘晃了晃,屋角的灰尘落下来,在光柱里打着转。他把契书折好,塞回信封,压在奶奶遗像的相框后面。相框里的老太太笑得眼角全是褶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