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去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灵堂里只剩沈青梧一个人,白烛重新点上,火苗矮矮的,照着奶奶那张遗像。照片是前年拍的,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剥毛豆,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他看了很久,才弯腰去收拾供桌底下的纸钱灰。
奶奶的遗物不多,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,一双千层底布鞋,床头柜里半包没吃完的薄荷糖。沈青梧蹲在床边,把衣裳一件件叠好,指尖碰到枕角的时候,摸到一样硬东西。他掀开枕头,底下压着一把旧木梳,黄杨木的,梳背磨得发亮,齿缝里缠着几根白发。
他握紧木梳,指腹压在梳背上,那些白发硌着掌心,像奶奶临终前攥着他手的力道。忽然,耳边响起一个声音——极轻,像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的:“青梧,别信姓白的。”
沈青梧猛地抬头。灵堂里空荡荡的,白烛的火苗晃了一下,又稳住。他侧耳听了半天,只剩屋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太短,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奶奶的,可胸口那缕蓝火跟着跳了一下,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低头再看木梳,梳背上刻着一行小字,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。他把木梳凑到烛火边,眯着眼辨认——“守火人,不守命。”六个字,刻得很浅,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。
“青梧。”
沈青梧转过身,赵三婆站在门槛外,拄着那根枣木拐杖,佝偻着背,影子被门口的灯笼拉得很长。她没进来,就站在那儿,盯着沈青梧手里的木梳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三婆。”沈青梧把木梳攥紧,朝门口走了两步,“您知道我奶奶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赵三婆打断他,声音干巴巴的,像砂纸刮在木头上,“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,明天出殡,你奶奶的坟,得朝东。”
沈青梧愣了愣:“朝东?可奶奶生前说过,她要在西边山坡上,挨着爷爷——”
“朝东。”赵三婆又重复了一遍,拐杖在地上顿了顿,磕出闷响,“你爷爷的坟早空了,里头埋的是衣冠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万灵火认主,也噬主。你奶奶教过你什么,你一样都没学会。”
沈青梧追出去,赵三婆已经拐进巷口,那根枣木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,很快被夜色吞没了。他站在门口,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木梳,那行字在月光下更模糊了,像被水泡过。
他回到灵堂,把木梳放在供桌上,跪回蒲团。膝盖碰到青石板,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。他盯着奶奶的遗像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句话——别信姓白的。可白泽川今天下午说的话还在耳边,他说奶奶不是病死的,是被推进井里的。沈青梧闭上眼,指尖的蓝火又蹿出来,细细一缕,绕着他的手指打转。
他想起奶奶生前教他认草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“青梧,火这东西,看着是暖的,烧起来是要命的。你心里头有火,得自己压着,压不住,就烧你自己。”那时候他不懂,以为奶奶说的是灶膛里的柴火。现在他懂了,可奶奶已经不在了。
供桌上的木梳忽然动了一下。沈青梧睁开眼,看见梳齿间那几根白发微微翘起来,像被风吹过。可灵堂里没有风,白烛的火苗直直地立着。他伸手去碰木梳,指尖刚触到梳背,那缕蓝火就顺着他的手指爬过去,缠住木梳,烧了一会儿,又慢慢熄了。
木梳还是那把木梳,黄杨木的,梳背发亮。可沈青梧觉得它比刚才重了一点,像有什么东西沉进去了。他把木梳拿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,那行字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,从梳柄一直延伸到梳齿根部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奶奶生前每天晚上都要梳头,那把木梳用了十几年,从来没裂过。他记得奶奶梳头的时候总是背对着他,一边梳一边哼一段小调,调子很旧,他听不清词,只记得奶奶的肩膀微微塌着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沈青梧抬头,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院门口,是苏念微。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站在灯笼底下,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。
“我给你带了点粥。”苏念微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矮凳上,目光扫过供桌上的木梳,停了一瞬,“你还好吗?”
沈青梧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他站起来,膝盖发麻,扶着桌角稳了稳身子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听说下午有人抬棺材来了。”苏念微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,“白泽川?”
沈青梧没说话。苏念微看着他,没追问,弯腰打开保温桶,粥的热气冒出来,在冷清的灵堂里散开:“你三天没吃东西了,先喝口粥。”
沈青梧接过碗,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,上面浮着几粒红枣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却觉得胃里暖了一点。苏念微站在旁边,没走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供桌上那把木梳。
“这把梳子,”苏念微开口,“是你奶奶的?”
沈青梧点了点头。苏念微伸手想碰,沈青梧下意识地把木梳拿开,动作有点快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苏念微收回手,笑了笑:“我就是看看,你别紧张。”
沈青梧把木梳攥在手里,掌心出了汗,木梳表面滑腻腻的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念微解释,说他刚才听见奶奶的声音了,说这把梳子上刻着“守火人,不守命”,说他现在心里头烧着一团火,压不住,也灭不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木梳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苏念微看着他,没再问。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,转身朝门口走,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下来:“青梧,你奶奶的事,你要是查到了什么,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沈青梧抬起头,苏念微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。他忽然觉得苏念微的背影有点陌生,像她站在那儿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念微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苏念微没回头:“嗯?”
“你导师……是研究什么的?”
苏念微的肩膀僵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超自然能量与疾病的关系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青梧说,“随便问问。”
苏念微没接话,抬脚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声盖住。沈青梧站在灵堂里,怀里那把木梳贴着胸口,凉凉的,像一块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尖那缕蓝火还在,细细地烧着,映着白烛的光,在掌心投下一小片蓝影。
他想起赵三婆的话——“你奶奶教过你什么,你一样都没学会。”
奶奶教过他什么呢?他想了很久,只记得奶奶每天晚上梳头的时候,那把木梳在发间滑过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那时候他总以为日子还长,奶奶会一直坐在院子里剥毛豆,会一直哼那首听不清词的旧调子。
供桌上的白烛烧到了底,火苗矮下去,灭了。灵堂里暗下来,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照着奶奶的遗像。照片上老太太还在笑,眼角全是褶子。
沈青梧站在黑暗里,怀里那把木梳忽然烫了一下。他伸手摸进去,指尖碰到梳背,那道裂纹的位置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