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躺在诏狱的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翘着二郎腿,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石板,嘴角一直弯着。
他笑,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。
之前锦衣卫千户临走时说要带人去李家庄,抓他的“十族”。
李简当时没拦着,甚至还挺配合地把“李家庄”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,生怕千户记不住。
这会儿千户应该已经出了诏狱,正在往北镇抚司赶,准备跟锦衣卫指挥使汇报,然后点齐人马,直奔应天府城外三十里。
李简越想越好笑,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隔壁传来蓝玉的声音,有点烦躁。
大概是李简的笑声在黑咕隆咚的牢房里显得太突兀了。
李简收了收笑,但嘴角压不下去:“没什么,就是想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。”
“什么有意思的事?”
“过两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李简翻了个身,面朝石壁躺着:“蓝小二,我问你个事。”
蓝玉没应声,但李简知道他听着。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被朝廷认为死了几十年,棺材都下葬了,坟头草都换了几十茬了,突然有一天,锦衣卫跑来说要诛他九族,这人该是什么表情?”
石壁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疑惑: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睡吧睡吧。”李简又把身子翻回去,重新躺成“太”字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。
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这个事还得从五十年前说起。
至正三年,公元1343年。
李简二十二岁,大学刚毕业,考研没考上,工作没着落,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,眼睛一闭一睁,人就在凤阳山里了。
他花了三天才接受现实,又花了三天才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山洞。
就在他蹲在山洞口啃野果子、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学钻木取火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。
像是一本书,但又不像。
它没有实体,却清清楚楚地悬在他的意识里,封皮上有五个字:元力引导术。
他试着“翻开”它,里面的内容便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记忆,一个字一个字,清晰无比,仿佛他早就读过、背过、烂熟于心。
开篇第一句话是:“天地有元,万灵皆蕴。引元入体,凡躯可登天。”
李简当时不知道这玩意儿是真是假,但反正他也没别的事干,山里头除了石头就是树,他决定试试。
第一天,他按照功法上的指引,盘腿坐在山洞口,闭目凝神,尝试感应天地之间的“元力”。
从早坐到晚,除了被蚊子咬了一身包、腿麻得站不起来之外,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第二天,继续坐。
第三天,继续坐。
第七天,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头顶百会穴渗进来,沿着经脉往下淌,像一滴温水滴在冰面上,缓缓化开。
那股暖流在身体里转了一圈,最后沉入丹田,变成一粒米粒大小的气团。
李简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他整整坐了一天,但精神比睡了十个小时还好。
他站起来活动筋骨,随手推了一下旁边一块脸盆大的石头。
石头“咔嚓”一声裂了。
李简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,然后缓缓咧嘴笑了。
那一刻他知道,他手里捏着一张天大的牌。
修炼到第五年,也就是至正八年,李简突破了元徒境界。
那是个夏天的晚上,他在山顶上打坐,忽然感觉体内的元力像涨潮一样翻涌起来,从气海一路冲上头顶,又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,冲刷四肢百骸。
他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声,皮肤下面有光在流动,肌肉纤维被重新编织,五脏六腑像被温水洗过一遍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等一切平静下来,李简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视线能穿透夜色,看到对面山头上树叶的脉络。
他站起来,脚尖轻轻一点,整个人弹起来三丈高,轻飘飘地落在一棵松树的树冠上。
那一年,他二十七岁,元徒初期。
寿命暴涨到一千年,力量足有万斤。
元徒境界的突破,让他活命的底气足了很多。
但他也知道,光靠元徒境界,在元末乱世里还不够。
他需要时间。
所以他继续在凤阳山里潜修,白天打坐练功,晚上研读元力引导术的后续篇章。
元徒境只是根基,往后的路还长着呢。
李简穿越过来的第二年,至正四年,也就是1344年。
李简当时已经修炼了整整一年,丹田里那粒元力气团长到了鸡蛋大小。
虽然还没有突破元徒,但他已经能够清晰感应到周围十丈之内的天地元气流动。
就在这一年,他下山采买粮食,路过凤阳县城的时候,听到了一个消息。
朱五四死了。
李简当时愣了一下。
朱五四这个名字,任何一个对明史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不会陌生。
朱元璋的父亲,朱五四,母亲陈氏,在至正四年那场席卷淮河流域的大饥荒和大瘟疫中死了。
朱元璋接到消息赶回家,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,只能用草席裹了亲人尸身,草草埋在村后的山坡上。
历史上就是这么写的。
李简站在凤阳县城破旧的告示墙前,看着墙上贴的赈济告示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
朱五四,陈氏,这个时候应该刚死不久。
如果他能找到他们的尸体……
李简摇了摇头,他救不了死人。
他只是个刚修炼一年的菜鸟,连元徒都没突破,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。
但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他在县城里转了一圈,然后鬼使神差地往朱家村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了大半天,到了朱家村。
村子里一片死寂,十户九空,田埂上长满了荒草。
他找到了朱家那座破败的茅屋,但屋里没人。
邻居说,朱家的老两口死了,小的那个回来了一趟,跟邻居借了张草席,把父母裹了,背到村后山坡上埋了,然后就走了,说是去皇觉寺了。
李简问清了埋人的地方,摸黑去了村后山坡。
月亮很大,照得山坡上明晃晃的。
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新翻的土堆。
两个土堆,并排着,不大,连块墓碑都没有。
李简蹲下来,把手贴在泥土上。
他闭上眼,将体内的元力顺着掌心往外渡,一点一点渗进泥土里,往下探。
碰到了。
他的元力触碰到了地下的两个人体。
还有极其微弱的温度,极其微弱的心跳。
朱五四和陈氏,居然还没有彻底死透。
饥荒和瘟疫把他们折磨得只剩一口气,被草席裹着埋进土里之后,他们陷入了假死状态。
心跳降到几乎为零,呼吸微不可闻。
李简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徒手刨开了土堆,扒出两张草席,掀开,露出里面两个瘦得脱了形的人。
朱五四大约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陈氏比他略小几岁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。
两人都面如死灰,胸口看不出起伏。
李简把手按在朱五四的胸口,元力缓缓渡入。
他现在的元力还很弱,做不到逆天改命,但保住一口气、护住心脉、慢慢温养,还是可以的。
他在山坡上守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朱五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,眼皮动了动。
陈氏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。
李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没有救活他们,但他把他们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了。
接下来就是水、食物和元力温养。
他把两人一个一个背回了自己那个山洞,用草药熬汤,用元力护住他们衰竭的脏腑。
头三天,两人都处于半昏迷状态,李简几乎一刻不停地往他们体内输送元力,输到自己头晕眼花、丹田发虚。
到第四天,朱五四先醒了。
他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自己面前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:“你……”
李简按住他:“别说话,你活过来了。”
“我……没死?”
“没死。”
朱五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后来陈氏也醒了,老两口抱着哭了一场。
他们问李简是谁,李简说自己路过朱家村,看见他们的“坟”觉得不对,挖开一看还有气,就背回来了。
朱五四要给他磕头,被他按住了。
“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李简问。
朱五四摇头。“回不去了,村子没了,地没了,房子也没了,重八去当和尚了,我们去了也是拖累他。”
李简想了想:“跟我走吧。我在山里有个住处,地方够大,你们养好身子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