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翻身坐起来,盘着腿坐在床上,面朝石壁。
他虽然看不见对方,但这不影响说话。
“哟,隔壁有人啊?什么时候来的?刚才光顾着跟他们玩了,没注意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息,似乎对“玩”这个字有些不适应。
然后他说:“从你被拖进刑房那会儿,我就在了,这诏狱的墙不隔音。”
李简问:“那你怎么不早吭声?早知道有人观刑,我就让他们再卖力点了,好歹给你看个全套。”
隔壁传来一声低笑:“你这小子有意思。”
顿了顿,那声音又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简,木子李,简单的简。”
“李简……”隔壁的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嘴里品了品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李简老老实实地说:“不知道,我又不是锦衣卫,进来之前没做功课。”
“蓝玉。”
这个名字从隔壁传过来,沉甸甸的。
李简“哦”了一声,一点多余的波动都没有。
隔壁的蓝玉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……不知道蓝玉?”
李简说:“知道啊,凉国公嘛。打猛骨人打得很猛的那个,捕鱼儿海一战,打得北元皇帝光着脚跑路,对不对?”
蓝玉沉默了几息:“你知道我。”
“都知道,你的事,大明谁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怕?”
李简笑了:“怕你什么?你现在跟我一样,在诏狱里蹲着呢,咱俩现在只隔一道墙,谁比谁高贵?”
蓝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他哼了一声,那声音里有几分恼怒,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:“你倒看得开……”
“蓝小二,”李简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蓝小二!”
石壁那边传来铁链挪动的声音,大约是蓝玉换了个姿势。
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多了一丝冷意:“小子,本公纵横沙场三十年,剿灭的敌军比你见过的人都多,你叫我什么?”
李简理直气壮:“蓝小二啊,难不成叫你爹啊?小蓝,小二,蓝小二,随便挑,你更喜欢哪个?”
隔壁的铁链哗啦啦响了一下,他的语气强压着怒意:“若在以前,就凭你这三个字,本公能把你丢进大营里喂狗。”
李简问:“那现在呢?现在你打算怎么着?隔着墙骂我?”
蓝玉深吸一口气,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,即便沦为阶下囚,这一口气的威势,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。
蓝玉说,语气忽然松下来:“罢了,都是将死之人,本公不跟你计较。”
李简却来了劲。
他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走到石壁前,伸手在墙上拍了拍,拍得石粉簌簌往下掉。
“哎,你别这么说,什么叫将死之人?你死是你死,别把我拉上。”
“你都在诏狱里了,还想着出去?”蓝玉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讥讽。
“你知道这是哪里吗?锦衣卫诏狱。进到这里面的人,十个有九个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,剩下那一个是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尸体。你私贩盐铁也好,跟蓝玉案有牵连也好,只要沾上我蓝玉这两个字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:“陛下不会让你活着出去的。”
李简靠着石壁坐下来,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头,仰头看着高处那一线微光:“蓝小二,我跟你讲个道理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,我想走,没人留得住,我想活,没人杀得了。”
隔壁半天没声音。
李简等了一会儿,以为蓝玉不打算理他了。
他正准备躺回床上继续自己的葛优躺,石壁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你小子是被打傻了吧?”
李简不满:“怎么说话的?我清醒得很,你才傻呢,你全家都傻。”
“本公全家……”蓝玉的声音忽然顿住了,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,语气里带了点复杂的味道:“本公全家,估计就剩本公一个了,你骂本公全家,本公都不知道该替谁生气。”
李简不吭声了。
蓝玉案他知道,不仅仅是知道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因为洪武二十六年二月,蓝玉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谋反,下狱鞫讯,然后就是一轮接一轮的清洗。
凉国公府被抄,蓝玉本人被剥皮实草,三族被诛,牵连一万五千余人。
这些事,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李简开口,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,少了戏谑,多了些认真:“蓝小二,你信不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主动跟我说话?”
隔壁又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蓝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:“本公在诏狱蹲了两个月,没见过一个犯人能在锦衣卫四道刑罚之下不叫一声的。你不仅不叫,还指挥他们往哪儿打,本公打了三十年仗,这种硬骨头只见过两个,一个是常遇春,一个是你。”
李简心说,常遇春现在正在李家庄打朱标呢,你俩要是碰上了,还能再喝两盅,但他没说。
蓝玉继续说道,语气带了一点真诚:“若在以前,会收你当义子,你这种骨头,本公喜欢。”
李简听了这话,笑了。
“得了吧,你收我当义子?”
他拍了拍石壁:“蓝小二,按辈分,你叫我一声大爷,那都是你高攀了,还想收我当义子?不怕大风闪了舌头。”
隔壁“砰”的一声响,大约是蓝玉一巴掌拍在了墙上。
蓝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怒气,低沉的嗓音压得很紧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小子,本公一生,还没人敢这么跟本公说话。”
李简笑嘻嘻:“那你今天不就见到了?开心不开心?惊喜不惊喜?”
蓝玉的怒气像潮水一样涨起来,又像潮水一样落下去。
隔着石壁,李简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。
过了好一阵,蓝玉才又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,但多了一丝疲倦。
“罢了!都是将死之人,本公不跟你计较。”
又是这句。
李简靠着墙,仰着头,嘴角弯了弯。
这个在历史上以骄狂跋扈著称的凉国公,在诏狱最后的日子里,居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“小子”一再忍让。
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,什么都不想争了。
但李简不想让他就这么“罢了”。
他说:“蓝小二,我刚才说了,你想死是你的事,别把我拉上。”
“你出不去的。”蓝玉说,语气笃定,他见惯了太多人试图安慰自己然后被现实碾碎。
李简说:“那是你以为,我跟你打个赌。”
“什么赌?”
“赌我能出去。而且——我不光自己能出去,我还能让你活着出去。”
隔壁很久很久没有声音。
久到李简以为蓝玉已经不理他了。
他耸了耸肩,起身走回木床,重新躺成“太”字。
“……你疯了。”蓝玉的声音终于传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自言自语。
李简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着:“蓝小二,你等着,过两天朱元璋求着我出去的时候,顺便把你带上,到时候你叫我一声大爷,我就考虑考虑。”
隔壁没有回应,但李简的耳朵尖,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:“疯子……”
李简不在理他,闭上眼睛,继续哼他的歌。
“花开又花谢花满天,是你忽隐又忽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