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名锦衣卫累的跟死狗似的。
疤脸最先撑不住,新鞭子抽了不到二十下就从手里滑了出去。
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石壁上,顺着墙根慢慢出溜下去,坐在地上喘着粗气。
那个瘦高个烧烙铁的也没好到哪去。
铁钳夹着烧红的烙铁往李简身上按了四五回,滋啦滋啦地冒白烟。
烙铁头把李简胸口的皮肤烫得泛红,但也仅仅只是泛红。
瘦高个自己的手倒是被铁钳烫了好几个泡,疼得龇牙咧嘴。
最后把铁钳往地上一扔,靠着桌子腿蹲了下去,拿袖子抹脸上的汗。
年轻的锦衣卫倒是想硬撑,他找了副夹棍,把李简的手指塞进去,咬着牙拧了十来圈。
拧得自己手心都磨出了血泡,李简的手指头拿出来还是十根,一根不少、一根不肿、一根不红,连个弯儿都没打。
他扔了夹棍,又去搬来一副铁枷给李简套上,三百斤的铁枷啊,往脖子上一挂,
李简低头看了看,说了句:“挺沉的,料不错。”
然后就顶着铁枷在牢房里走来走去,走得铁链哗啦啦响,年轻的锦衣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。
年长的那个最聪明,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动手。
他负责“监督”,说白了就是站在旁边看。
他看得很仔细,越看脸色越白。
最后一个刑具是铁针,专门扎指甲缝的,细长的铁针烧红了,从指甲盖下面慢慢往里推。
年长的亲自上手扎了,扎的是李简左手小拇指,铁针进去半寸。
李简低头看着,嘴里还指挥:“往左偏一点,对,那儿神经多,效果好。”
年长的把铁针拔出来,针尖上干干净净,没有血,连皮屑都没带出来。
他看见李简那根小拇指的指甲缝光滑如初,像刚修过甲。
他默默把铁针搁回原位,退到墙角,不干了。
“你们……接着来啊。”李简赤着上身站在牢房中央,囚服的上半身早被扯光了,裤子也烂得只剩几根布条挂在腰上,勉强遮住要害。
他身上唯一完好的就是那双眼睛,亮得跟灯似的。
他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:“怎么都坐下了?这才哪到哪,我才刚热身呢。”
疤脸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还在打颤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虎口裂了,掌心全是血泡,右胳膊抬都抬不起来。
他又抬头看看李简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他妈还是人吗?”
李简皱眉:“怎么骂人呢?我是不是人,你们千户大人不是摸过了吗?正儿八经的肉做的,如假包换。”
瘦高个蹲在桌子腿旁边,拿袖子擦了把脸,袖子立刻被汗浸透了。
他声音沙哑地说了句:“别……别审了,我干这行十年,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。”
年轻的那个坐在板凳上,双手抱着脑袋,手指插进头发里,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。
他嘴里喃喃着:“三百斤的铁枷……他顶了半个时辰……还唱歌……”
李简来劲了:“那歌挺好听的啊,你们不爱听?我再唱一段。”
“别!”四个人同时喊。
疤脸扶着墙站起来,喘匀了气,摆了摆手。
“关回去,关回去,老子不干了,这活儿谁爱干谁干。”
瘦高个和年轻的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绝望。
年长的那个一直没说话,这时从墙角走出来,默默拿过地上的铁链,走到李简面前。
“走吧,牢房在这边。”
李简点点头:“行,正好我也困了。”
年长的把铁链松松垮垮地缠在李简手腕上,根本没往紧里锁。
另外三个瘫了一会儿也爬起来,四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在李简前后左右,把他“押”回了牢房。
诏狱的走廊很长,两壁的石头上嵌着铁环,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,把甬道照得昏昏黄黄。
李简走在四个人中间,赤着上身,腰上挂着几根碎布条,脚上连鞋都没有。
鞋早在受刑的时候就被扒了,光着两只脚丫子在冰冷的石板上踩得啪啪响。
他走路的姿势很放松,像是饭后在自家院子里遛弯,一边走一边哼起了朱棣快乐曲。
“花开又花谢花满天……”
四个锦衣卫的脚步齐齐一顿。
“朝朝又暮暮朝暮间……”
疤脸的太阳穴跳了跳,瘦高个深吸一口气,加快了脚步。
年轻的左右看了看,又低头走路,假装自己没听见。
年长的面无表情。
“我轻叹浮生叹红颜……”
李简的歌声在诏狱的走廊里荡开,混着火把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哪个牢房里传来的呻吟声,居然有几分说不出的好听。
他哼得悠悠哉哉,一边哼一边晃脑袋。
“到了。”年长的在一间牢房前停下,掏出钥匙开锁。
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露出里面一间狭小的石室。
一张木床,铺着发黑的稻草,角落里一个木桶,散发着不太好的气味。
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窗,透进来一线微光。
李简侧身走进去,回头对四个人咧嘴一笑。
“辛苦各位了啊。要不进来坐坐?我给你们唱个完整版的?”
疤脸“砰”一声把铁门推上,锁链哗啦啦绞死,动作快得像怕李简反悔跑出来给他们唱歌。
瘦高个转身就走,年轻的跟在后面,四个人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头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李简扒着铁栏杆喊了一声:“哎——明天还审不审啊?我随时有空!”
没人理他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拐了个弯,彻底消失了。
李简耸了耸肩,从铁栏杆上收回手,转身打量这间牢房。
他走到木床边,稻草发出一股霉味,上头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黑色毛发。
李简“啧”了一声,直接仰面往后一倒,整个人拍在木床上,两条胳膊摊开,两条腿也摊开,摆成一个“大”字。
他盯着头顶黑漆漆的石板顶,呼出一口长气。
“舒服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牢房里安静下来,远处有水滴声,滴答滴答,很规律。
再远处隐约有铁链拖地的声音,大约是哪个犯人在翻身。
再再远处,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剩下火把在走廊里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李简闭上眼睛,他不需要睡觉。
元士巅峰的修为让他可以完全不睡,但他喜欢躺着。
躺着的时候脑子最放松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
他在想李家庄这会儿在干什么。
朱五四是不是又在后院跟刘伯温下棋耍赖。
常遇春是不是又在追着朱标打,太子妃常氏在一旁笑。
朱雄英那个小子有没有好好练功……
“小子。”
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李简睁开一只眼,偏了偏头。
牢房的石壁在右侧,隔着一道厚实的墙,声音是从墙那头传来的,闷闷的,但听得出中气很足。
隔壁牢房有人。
那声音又说了一遍:“小子,你倒是硬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