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过奖,主要还是你们这位兄弟手劲儿小,建议回去多吃点猪肘子补补。”
疤脸的脸涨得发紫,攥着断鞭的手背青筋暴起,要不是千户在场,他大概已经扑上来了。
千户没接这个话茬。
他走过去,绕到木架后面,伸手捏住李简肩头那片被抽烂的衣布,往下一扯。
“刺啦”一声,上半身的囚衣被整个扯了下来,碎布条落在地上。
李简赤着上身,锁骨、胸膛、腰腹,每一寸都完好无损。
千户猛的回头,看向疤脸。
疤脸整个人都僵住了。“大人,我、我没有放水!我每一鞭都——”
“哼。”千户冷哼了一声。
疤脸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确实没有放水,他拼了全力。
他现在的右胳膊还在打颤,虎口都震麻了,那是实打实抽了四十七鞭才有的反应。
但这个人身上……
千户转回头,伸出右手,用指背在李简的胸膛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指背滑过皮肤,触感温热、平滑、紧实。
他又用了点力,指甲压下去,在锁骨下方划了一道。
正常情况下这一下该留下白痕然后泛红,可李简的皮肤纹丝不变。
李简忽然开口:“别摸了,打就打,你摸什么?”
千户的手停住了。
李简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不喜欢男的,你这个人没有边界感。”
诏狱里响起一声极轻的“噗”。
那个年轻锦衣卫没忍住,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年长的瞪了他一眼,他自己立刻把脸埋下去。
千户慢慢收回手,面无表情地看了李简一眼。
他转身走回案桌,重新坐下来,翻开案卷,提起笔。
“年龄。”
“七十二。”
千户的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七十二。”李简说得坦然。
千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搁。
“你今年七十二?”
李简晃了晃脑袋:“怎么?不像?保养得好。”
“你……”千户指着他,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,居然被气笑了。
“你顶着这张二十出头的脸,告诉我你七十二?”
李简理直气壮:“说实话你还不信了?那你刚才问我干嘛?”
千户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火气压下去,重新提起笔。
“为何私卖盐铁?”
李简答得飞快:“赚钱啊,总要吃饭的嘛。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,一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。我做点小生意,卖卖盐啊铁啊什么的,改善一下生活。合理合法,自食其力。”
“合理合法?”千户的笔又顿住了,他抬起头,表情像看一个疯子。
“盐铁专营,私贩者绞。你跟我说合理合法?”
李简从善如流:“那我改一下,不合理不合法,但能赚钱。”
千户盯着他,沉默了几息,忽然把案卷“啪”地合上。
“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牢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。四个锦衣卫都不自觉地站直了。
诛九族这三个字在诏狱里从来都有重量,轻飘飘三个字压下来,能把最硬的骨头压碎。
李简却“哦”了一声。
千户皱眉。“哦?”
“都一样。”李简说。
“什么都一样?”
李简靠着木架,吊着他的绳子晃晃悠悠,他居然还有点惬意:“诛九族也好,杀头也罢,对我来说都一样,我就孤家寡人一个,别说诛九族了,你诛我十族我也不怕。”
他这话说得坦然,千户盯着他的眼睛看,想从里头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。
可是没有,李简的眼神平平静静,甚至还带着点真诚。
千户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诛十族?哼!”
他站起来,绕过案桌走到李简面前,负手而立。
他凑近了,压低声音:“如果查到你跟蓝玉案有牵连……陛下未必不同意诛你十族。”
他等着看李简变脸色。
最近半年,整个大明朝都在蓝玉案的阴影下发抖,没有人听到这个名字还能面不改色。
公侯伯爷,将军都督,动辄株连数万。
诏狱里的犯人十个有八个是沾了蓝玉的边进来的。
进来的时候哪个不是威风凛凛,到最后哪个不是哭着喊着求饶命。
可李简只是眨了眨眼。
“真的会诛十族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。
“十族都包括哪些人?我听说九族是父四、母三、妻二,再加自己,十族多出来的那一族是什么?”
千户的嘴角压了压:“门生,故吏,朋友。”
“哦——”
李简拉长了声音,像是在品这三个词的分量,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挺开心。
“那完了,看来李家庄的人都在我的十族之内了。”
千户的眼睛猛地一缩:“李家庄?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:“你还有同伙?”
李简理直气壮:“当然有同伙,没有同伙我敢私卖盐铁吗我?”
诏狱里静了一瞬。
千户站在原地,背着双手,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、嘴里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却满脸从容的人。
一种说不清的警觉从后脊梁爬上来,像一条蛇慢慢缠住了脊椎。
他审过的犯人上千,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产生这种感觉。
这种感觉很难形容。
就像你握住了一条蛇,以为捏住了七寸,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捏的是尾巴,蛇头正从你手腕上缓缓昂起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千户问。
李简说,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:“我没笑啊,我在哭呢,我好害怕,你快把我同伙都抓来,一个别放过。”
千户盯着他看了五息,然后他退后一步。
他的声音沉下来:“好,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,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,侧过头。
他对着四名锦衣卫说:“好好招待他,锦衣卫所有的刑罚,轮着给他用上,我倒要看看,他这张嘴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抬脚走出了牢门。
铁门在他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合上。
牢房里只剩下四名锦衣卫和李简。
疤脸还攥着那半截断鞭站在原地,脸上青一阵红一阵。
另外三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年轻的锦衣卫咽了口唾沫,小声说了一句:“还……还审吗?”
“审,当然审。”瘦高个冷哼一声,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烙铁,把它伸进火盆里。
“老子在诏狱十年,不信治不了他。”
李简歪着头看他烧烙铁,忽然开口。
“哎,那个烧火的。”
瘦高个抬头。
李简说:“加油烧啊,烧红一点,我对温度挺挑剔的,不够热的话跟泡澡似的,没感觉。”
瘦高个攥着铁钳的手紧了紧。
年轻的锦衣卫终于憋不住了,“噗”地一声笑了出来。
年长的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但自己也别过了脸去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疤脸把半截断鞭狠狠摔在地上,转身又去墙上取了一条新的鞭子。
这条比刚才那条更粗,铁刺更大,鞭梢还带着倒钩。
他在手里抡了两圈,呼呼生风。
疤脸咬着后槽牙说:“我就不信了,诏狱的鞭子治不了你一个私贩盐铁的。”
李简看着他手里的新鞭子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。
那眼神简直就是在挑衅。
“来吧,你们四个一起上,一个一个来太慢了,我赶时间。”
疤脸低吼一声,新鞭子带着倒钩破空而来——
“啪!”
“用力!”
“啪!啪!”
“好!这鞭不错!”
“啪!啪!啪!”
“哎那个烧烙铁的,好了没?我等半天了。”
“快了快了!别催!”
“不是我说你,你这个烧炭技术不行啊,火候都掌握不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