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没完没了,殡仪馆后巷的积水泛着油光,倒映着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。阿九蹲在水洼边,手指伸进泥里,捞出一支钢笔。笔身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铜色的金属,笔帽是旧式的,带个小小的卡扣。
她指尖碰上墨迹的瞬间,眼前一黑。
火。
不是燃烧的火,是那种缓慢舔舐的,像蜡烛芯在油里沉浮的火。一个女人穿着红裙,站在火圈中央,嘴唇动着,没声音,但阿九听见了——是摇篮曲。调子断断续续,像被剪碎的磁带。女人的脚踝上,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,和她胸口缝着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抬头。
陈哑撑着伞,从巷口走过。伞骨老旧,漆皮翘起,其中一根骨节上,挂着半截红绳,风一吹,轻轻晃。
阿九没动。她胸口的缝线开始发烫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知道那根绳子不是巧合。她知道他见过她梦里的女人。
她站起来,追了两步,可路灯突然亮得刺眼。光打在她身上,魂体像被泼了热水的蜡,边缘开始扭曲、融化。她没喊,也没哭,只是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看着陈哑的背影。
他没回头。
她蹲下,把钢笔放在他鞋边。泥水溅到笔帽上,墨迹晕开一小片,像泪痕。
陈哑走到巷尾,鞋底踩过水洼,停了半秒。他低头,看见那支笔。没弯腰,没犹豫,只是伸手,捡了起来。
笔帽内侧,刻着三个字。
陆哑娘。
他攥紧了。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擦手,没看四周,转身,朝前门走去。
殡仪馆后门的铜锁,他每天开三次,钥匙转三圈,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他从不走前门。前门有监控,有访客登记,有穿白大褂的实习生问“陈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他答不了,也懒得写。
可今天,他走到前门,掏出钥匙。
钥匙插进锁孔,没转。他盯着锁眼,像在等什么。
风从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雨腥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——不是殡仪馆的香,是那种老宅子才有的,烧过七天的香灰味。
他推门。
门没锁。
他记得,昨晚他亲手锁了。三圈,左三圈,右三圈,锁舌咬死。
门内,灯光没开。停尸间的方向,传来冰柜门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没开灯,径直走进去。
冰柜前,站着一个人。
柳无尘。
他穿着深灰长衫,袖口沾着墨,手里捏着一叠纸,纸角泛黄,边角卷曲,像被火燎过。他没回头,只说:“你妹妹写的第七封,我修了三年。”
陈哑没动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攥着的钢笔。笔帽上的字,像烧红的铁,烫进他掌心。
柳无尘终于转过身。他脸上没表情,眼睛却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写遗书,是替他们安魂。”他说,“可你写的是谁的命?”
陈哑抬眼,盯着他。他没写字,没比划,只是把钢笔举到眼前,笔尖朝下,一滴墨,缓缓渗出,落在地上。
啪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墨迹在水泥地上晕开,像一朵黑花。
柳无尘笑了,笑得极轻:“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
陈哑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妹妹七岁那年,夏天,她穿着红裙子,蹲在院门口,用粉笔在地上画房子。画了三间,每间都带烟囱。她说: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住最大的那间,里面放满书,还有你写的字。”
他没回答。
柳无尘把那叠纸递过来。
最上面一张,是陈哑的笔迹,可字迹歪斜,像被谁强行拖拽过。内容是:
“我愿以命换她归来。”
背面,用极细的墨线,写着一行小字:笔奴非主,墨即锁链。
陈哑的手开始抖。
他没接纸,也没退。他只是把钢笔,轻轻放在冰柜顶上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更衣室。
柳无尘没拦他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陈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才低头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。纸上,是阿九的生辰八字——可最后一笔,被墨涂掉了,涂成一片模糊的黑。
他轻声说:“快了。”
更衣室里,陈哑脱下夹克,露出左臂。淤青已爬到肘部,像藤蔓缠住骨头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本硬皮本子,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他拿起钢笔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窗外,雨声渐小。
一只白鸦落在窗台,羽毛湿透,爪子上夹着半张烧焦的纸片。纸片上,依稀能辨出两个字:阿九。
它没叫,没飞,只是静静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
陈哑没看它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,是妹妹的红裙子,是火,是摇篮曲,是那根红绳。
他睁开眼,笔尖落下。
第一笔,写的是:我错了。
第二笔,写的是:我找你。
第三笔,还没落。
更衣室的灯,突然闪了一下。
冰柜的门,自己开了。
冷气涌出来,卷着一张纸,飘到他脚边。
纸上,是阿九的字,歪歪扭扭,像小孩画的:
“别写我。写她。”
陈哑低头,看见纸角,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用指甲刻的:
“生辰在井底,七段魂,等你拼。”
他攥紧笔,指节发青。
窗外,白鸦飞走了。
雨,又下大了。
他没动。
笔尖,悬在纸上,一滴墨,慢慢,渗出来。
落在地上,像一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