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物馆地下库房的灯管坏了两根，剩下的一盏在柳无尘头顶嗡嗡低响，像垂死的蝉。他蹲在铁架前，指尖捏着一根银针，针尖挑开《冥文辑录》夹页的旧胶，纸页裂开时发出细微的脆响，像干枯的指甲掐进木头。
七道血痕，横七竖八，像被指甲抓出来的。每道尽头，都有一串编号，墨色发黑，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灰。他没数，但知道是七个。他记得陈哑写过第七封，那天雨大，他站在殡仪馆后门，看见那支笔从伞骨上晃下来，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他蘸了墨，笔尖悬在纸上，没落。墨是浓的，黑得发亮，像凝固的血。他写“陆哑娘”三个字，笔锋刚触纸，墨迹突然往上反卷，像被吸进纸里。他没慌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——“笔奴非主，墨即锁链”。他早知道。
他从袖口抽出一张新纸，压在残卷上，用陈哑的笔迹补上最后一句：“若有人续命，必承其罪。”字迹工整，连顿笔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他写完，把纸压平，指尖在纸面轻刮，留下一道浅痕。那不是墨，是汗。
窗外，风从通风口灌进来，卷起几片纸屑，打在铁架上，发出嗒、嗒、嗒的轻响。他没抬头，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——不是人走的，是拖着什么，像布料蹭过水泥地。
他没动。
阿九站在三步外，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，脚踝处有裂痕，像瓷器裂了又拼回去。她怀里抱着一叠纸，全是烧焦的边角，有的还带着炭灰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最上面那张轻轻放在地上。
那是一半生辰八字，墨迹被火燎得卷曲，字形歪斜，但还能认出“陆”字的起笔，和陈哑笔帽上刻的一模一样。
柳无尘终于抬头，看了她一眼。她没躲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纸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声音，但柳无尘听见了——是摇篮曲，断断续续，像磁带卡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没问她怎么来的，也没问她为什么知道。他只是弯腰，把那半张纸捡起来，夹进《冥文辑录》的夹页里，和七道血痕并排。
“你不是来找字的。”他说。
阿九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她胸口的缝线开始发烫，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，像虫子爬。她抬起手，指节发青，指甲缝里嵌着灰烬。她把另一只手伸向柳无尘——掌心躺着一枚铜钱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中间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
柳无尘没接。他低头，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封面是褪色的蓝布，边角卷了，有水渍。他翻开，第一页写着：“第七封遗书，写于2014年3月17日，死者：陆哑娘，笔迹确认：陈哑。”
他合上册子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：“你不是她。你只是她漏出来的一口气。”
阿九没哭，也没走。她蹲下来，把那枚铜钱放在柳无尘脚边，然后转身，拖着那堆焦纸，慢慢往门口挪。每走一步，脚印就淡一分，像被水冲掉的墨。
柳无尘没拦她。
他走到墙角，从铁柜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盒。盒盖锈得厉害，锁扣早就断了。他掀开，里面是一叠纸，全是遗书，没署名，没日期，字迹却都像陈哑写的。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——一个穿红裙的女人，站在火堆前，脚踝拴着红绳，胸口缝着线。照片背面写着：“她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盯着照片，左臂的冻伤突然一麻，像有冰针扎进骨头。他没动，只是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行小字，是用指甲刻的，几乎看不见：“你修的是书，不是命。”
他抬头，窗外，一只白鸦停在通风口的铁栅上，羽毛黑得发紫，眼睛是两粒铜钉。它没叫，只是歪着头，盯着他。
柳无尘没赶它。
他把铁盒重新锁上，用一根红绳缠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绳子是新的，没沾过血，但打结的手指在抖。
他转身，走向门口，经过阿九刚才站的地方，地上还留着一滩水渍，不是雨水，是汗，或者别的什么。他蹲下，用指尖沾了一点，放在鼻下闻了——没味道，但指尖发凉，像碰过冰柜里的尸体。
他站起身，推开门。
走廊的灯忽明忽暗，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纸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全是“陆哑娘”。有些字被刮掉了，有些被涂黑了，有些被新写的覆盖了。他没看，只是走过。
白鸦在他肩头落下，羽毛轻得像纸灰。它没啄他，也没叫，只是用喙轻轻碰了碰他左臂的绷带。
柳无尘没躲。
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——笔帽内侧，刻着三个字：陆哑娘。
他盯着笔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笔塞进铁盒，合上盖子，用红绳又缠了一圈。
他转身，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回头，只见那本《冥文辑录》静静躺在地上，封面朝上，夹页里，那半张生辰八字正缓缓燃烧，火苗是蓝的，不烫，不亮，只是安静地，把字迹一寸寸吞掉。
他没弯腰去捡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他站在里面，看着数字从13跳到12，再跳到11。
走廊尽头，那堆焦纸忽然动了一下。
像有人，轻轻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