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殡仪车的车门没关严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卷起地上一层薄灰,打在七件遗物上。发簪锈了,奶嘴裂了口,断指指甲缝里还卡着干泥,铜镜蒙着雾,童鞋左脚比右脚大半寸,糖纸褪成淡粉,灰发缠在一根生锈的回形针上。
白鸦坐在驾驶座,脚踩着油门踏板,没踩到底,只是轻轻点着,像在等什么。
陈哑站在车后,背对着他,没动。他穿的还是殡仪馆的旧外套,左袖口磨出了线头,右手插在兜里,攥着那支从阿九那儿捡来的钢笔。笔帽内侧的“陆哑娘”三个字,硌着他的指腹。
白鸦笑了,没出声,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仪表盘上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曲,像被水泡过又晾干。上面用红墨水列了七行字,每行一个价码。
“第一件,发簪,换你记得她穿的第一件红裙子。”
“第二件,奶嘴,换你记得她哭的时候,是左眼先掉泪还是右眼。”
“第三件,断指,换你记得她最后一次拉你手时,是十指相扣,还是只勾了你小指。”
“第四件,铜镜,换你记得她照镜子时,有没有笑过。”
“第五件,童鞋,换你记得她跑丢鞋那天,是晴天还是雨天。”
“第六件,糖纸,换你记得她最后吃的是什么味的糖。”
“第七件,灰发,换你记得她长什么样。”
陈哑没看纸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撕下一页,笔尖悬着,没落。
白鸦没催。他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支钢笔,红墨水,笔杆烫金,刻着“三小时”三个小字。他把笔推过去,推到陈哑脚边。
“用它写,能续三小时。”他说,“代价是……你最后一次梦见她的样子。”
陈哑低头,看了眼笔。没接。
他转身,走向车门。
风灌进来,吹动糖纸,那点淡粉在灰地上打了个旋,贴住了断指的指甲。
白鸦没拦他。
“你真以为,你写的那些遗书,是给灵的?”他声音不高,像在说天气,“是给‘怨书’的。你每写一封,它就多吞你一寸记忆。你以为你在救他们?你在喂它。”
陈哑停在车门边,没回头。
“你妹妹不是失踪。”白鸦继续,“她是主动跳进去的。她知道你会来。她知道你会写。她知道你会把所有记忆,都换成时间。”
陈哑的手指,慢慢从兜里抽出来。掌心全是汗,指甲缝里有墨迹,是昨天写第七十三封遗书时沾上的。
他没说话。
他弯腰,捡起那支红墨水钢笔。
笔身冰凉,墨水在管里微微晃动,像心跳。
他转身,走回白鸦面前,把笔记本摊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
他把红笔放在纸上,笔尖悬着,没落。
白鸦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。
“你怕了?”他问。
陈哑摇头。
他抬手,把笔尖点在纸上。
墨水没渗。
纸面突然浮出一行字,不是他写的,是红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孩用指甲划的:
“你写的是她的遗愿,不是你的。”
陈哑的手顿住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五秒。
然后,他抬眼,看向白鸦。
白鸦脸上的笑,僵了半拍。
“你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完。
陈哑没看他。他低头,从外套内袋里,摸出一张纸。
纸是烧过的,边角焦黑,中间一行字,墨迹被火燎得卷曲,但还能认出:
“癸未年七月初七。”
他把这张纸,轻轻压在红笔下面。
白鸦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!”
陈哑没答。
他拿起红笔,笔尖压在纸上,墨水终于渗了进去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墨迹蔓延,像藤蔓,爬过“癸未年七月初七”,爬过纸的边缘,爬进那七件遗物里。
发簪的锈迹,褪了。
奶嘴的裂口,合了。
断指的指甲,泛出粉白。
铜镜的雾,散了。
童鞋的大小,对了。
糖纸,重新变回鲜红。
灰发,从回形针上飘起,悬在半空,像一根线。
白鸦后退一步,撞在方向盘上,喇叭没响,但车顶的灯,突然亮了。
昏黄,一盏。
照在陈哑脸上。
他低头,继续写。
笔尖划过纸,沙沙响。
白鸦的左臂,那道冻伤,突然开始渗血。
不是血。
是墨。
黑的,浓的,像凝固的泥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皮肤下,有字在浮出来——
“若有人续命,必承其罪。”
他张嘴,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陈哑写完了。
他放下笔。
纸上的字,是七十三封遗书的总和,却不是给任何灵的。
是给陆哑娘的。
最后一句:
“我写完了。你回来吧。”
车顶的灯,灭了。
风停了。
七件遗物,恢复原状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白鸦瘫在驾驶座上,左臂的墨迹,已经渗进衬衫,洇成一片黑花。
他看着陈哑。
陈哑没看他。
他转身,拉开门,走出去。
车外,雨又下了。
他没撑伞。
鞋底踩进水洼,泥点溅到裤脚。
他走远了。
白鸦没动。
他低头,看见仪表盘上,那张价码清单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新字,用他的血写的:
“你才是第七个。”
车外,雨声里,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纸片落地。
白鸦抬头,从后视镜里,看见车后座。
阿九蹲在那里,光脚,脚踝裂着,怀里抱着一叠烧焦的纸。
她抬头,冲他笑。
嘴角裂到耳根。
她手里,捏着一张没烧完的生辰八字。
上面,写着:
“陆哑娘”。
车门,自己关上了。
雨,还在下。
车灯,没开。
引擎,没响。
只有后视镜里,阿九的影子,慢慢淡了。
像被水冲掉的墨迹。
车外,路灯亮了。
照着陈哑的背影。
他走到巷口,停下。
从兜里,摸出那支钢笔。
笔帽内侧,刻着三个字。
陆哑娘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。
然后,他抬手,把笔,插进了自己的左胸口袋。
贴着心脏。
雨,打湿了外套。
他没动。
远处,钟响了十二下。
他转身,朝殡仪馆走去。
前门,没锁。
他推开了。
门轴,吱呀一声。
像有人,等了他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