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杂役院里摆了张条桌。
桌后坐着孙横,两个矿上的闲汉一左一右站着。
桌上一只竹筒,筒里插着签,桌角摞着一摞新契纸。
"都听好了。"孙横拿鞭杆敲了敲桌面,"工签重签,一家一签。"
"抽着'矿'字的,上黑石矿顶债三个月,抵清了回来。"
"愿赌服输,是宗门的规矩。"
杂役们排着队,一个挨一个上去伸手。
抽签这事儿,看着公平。
前头七八个人抽的都是空白签,抽的人松一口气,把签攥在手里不敢撒手,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。
孙横坐在桌后,眼皮都不抬。
轮到胡来福。
他的手伸进签筒,抖了两抖,抽出一支。
孙横接过来看了一眼,咧开嘴:"黑石矿。"
"胡来福,顶债三个月。"
胡来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孙头儿,"他嗓子发干,"俺爹的工契还没赎……俺不能再去矿上,俺家里……"
"工契是工契,签是签。"孙横把签往桌上一拍,"愿赌服输。"
"今儿抽中,今儿画押。"他把契纸往前一推,"明儿一早,矿上点卯。"
闲汉把一支笔塞进胡来福手里。
笔杆冰凉,笔尖悬在纸上,抖出个墨点。
四下里静悄悄的。
昨天米洒了一地没人敢捡,今天也没人敢吭声。
只有胡来福攥着空了的手站在桌前,指节一根根白出来。
秦九两站在人堆边上。
昨儿傍晚那一串淡淡的金线,这回他看清了。
孙横头顶上,浮着一串账。
不是一笔,是一串,一笔挨一笔,笔笔都连着杂役院的名字。
"欠债:预支米钱。"
"月滚一成五,利滚利。"
"债主:杂役院,三十七户。"
"欠债人:孙横。"
债主一栏是杂役院,欠债人一栏是他孙横。
跟胡来福那笔正好倒了个个儿:这回,欠账的是收账的。
预支米。
他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月例被折成倒欠,三十斤的月例,扣一扣折一折,到手不够吃,就得跟管着矿上派工的孙头儿预支。
预支一斤,还一斤二。
米越不够,预支越多;预支越多,利越重。
王克俭吃的是今天的米,孙横吃的是明天的。
一环咬着一环,环环都勒在穷人的脖子上。
满串的字在他眼里排得整整齐齐,像谁把整个杂役院的脖子,编成了一股绳。
这一串账里,他扫见了几个熟名字。
西头的老瘸子,为娘的药钱支过四回。
后院张寡妇,入冬支了两回。
胡来福的名字挂在中间,欠得最沉,他爹的工契就是这么滚进去的,滚了三年,如今连儿子都要滚进矿里去了。
秦九两慢慢把手拢进袖子。
袖子里,账簿热了一下。
他想起严老头的话。
小账随你记,大账莫催。
这笔算大算小,他掂了掂。
三十七户的活路,比三百斤粮沉。
他心里默念:孙横,欠杂役院三十七户,预支米钱,利滚利。
这一串,三十七笔,记下了。
袖中账簿轻轻一烫。
头一回,不是账自己找上他,是他伸手去记的。
"孙头儿。"
他出了列。
人堆刷地分开一条缝。
缩着往后让的、踮着往前看的,挤了满院子;张寡妇抱着娃站在最外圈,空出来的那只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孙横眯起眼打量他:"哪来的野杂役?"
"矿上的账,有你说话的份?"
闲汉往前迈了半步,孙横抬手拦了,人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挂着笑。
"不谈矿上的账。"秦九两说,"谈米。"
"他的米关你什么事?"孙横的鞭子梢在桌沿上敲,"都听好了,这杂役疯了,上来就……"
"孙头儿。"秦九两的声音不高,
"预支一斤,还一斤二。"
"这条规矩,是矿上定的?"
"规矩是矿上定的!"
孙横嗓门一抬。
"那拿条陈来。"秦九两说,"哪一条写着这五个字,我当着大伙儿给你磕头。"
四下里一片安静。
条陈锁在库房柜子里,谁也没见过那一条。
"用不着条陈。"
秦九两往前两步,站到条桌和人堆中间的空地上,转过身,背对着孙横,面对满院子的人。
"账在这儿,大伙儿一起数。"
"胡来福前后预支的米,东一笔西一笔,本并起来,三十斤。"
"月滚一成五,利滚利。"
"头月,本三十,利四斤半。"
"二月,本三十四斤半,利五斤二。"
"三月,本三十九斤七,利六斤。"
"连本带利,四十五斤七。"
"这是真账。"
"再添孙头儿自个儿定的规矩,支米立契,先扣签押钱二斤。"
"四十七斤七。"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。
有人掰着指头跟着算,一拍一拍,算到末了,叫出声:"俺娘诶,三十斤滚成四十七斤七?"
"俺二月预支的是三斤!"人堆后头一个瘦杂役喊起来,手举得高高的,"白纸黑字,他账上给我写的是五斤!"
这下炸了锅。
这个说支二斤记三斤,那个说压根没支过也挂了账。
有明白人当场把话点破:"多记的本,也在滚利呢!"
三十七户,一户一句,一句比一句高。
有个老杂役没喊,就是站着,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,他支的是孙子的口粮。
哭声没敢出,肩膀一耸一耸。
孙横的脸从红涨成紫,鞭子攥在手里直抖。
"放米是救你们!"他吼道,
"利是规矩!"
"哪个再嚼舌头,去矿上跟签筒说去!"
"条陈上没有的规矩。"
秦九两说。
孙横面如土色。
"签是俺发的,米是俺放的。"他把心一横,鞭子甩得啪啪响,"一个杂役,你能咬俺?"
秦九两没接话。
这一下下去是什么价,他不知道,可腕上那点凉意记得。
他看了一眼掌心,又看了一眼人堆外圈,张寡妇抱着娃、攥着衣角的那双手。
这一下,是他头一回有意使的。
他抬起手,拇指按在掌心那道烫痕上,心里把那串数过了一遍。
三十。
三十四斤半。
三十九斤七。
数到第三个,孙横头顶那串淡金小字,轻轻一颤。
鞭子从孙横手里脱出去,人跟着膝盖一软,当众矮了半截,一头汗珠子砸在地上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疼在哪儿,捂着心口直喘,喘得像风箱漏了。
孙横的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看看秦九两,又看看满院子的人,再看看自己抖成筛糠的手。
王克俭摔下石阶的时候什么样,他今早还想拿这个吓唬别人。
那股疼还在骨头里一阵一阵地过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见孙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脑袋。
有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,看看孙横,又看看秦九两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敢说。
人堆里,不知谁的手悄悄往袖口缩了缩。
袖子里压着欠条的,都缩了。
"退。"孙横的声音劈了,"米,俺退。"
"账,俺销。"
"胡来福的签,俺撤。"
秦九两收回手。
左腕忽然一麻。
他低头,旧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结,紧紧挤在秤砣旁边。
袖中账簿热了一下,浮出一行小字:催讫。
经手,寿一日。
他盯着那个结看了两息,把袖子放了下来,盖住了。
散场的时候,孙横当着全院把一口袋米倒回条桌上,四十多斤,堆成个小山。
账册当众撕了,签筒里那支"矿"字签,折成两截。
闲汉抬着桌子走了,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墙头上落了只灰羽灵雀,宗门传信用的,爪上绑着小竹管,歪头看了会儿,扑棱棱飞走了。
胡来福捧着他的竹筒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末了就憋出一句:"九两哥,这米……这米是俺的命。"
"是你的米。"秦九两说,"命比米金贵,自己看着。"
黄昏,秦九两往柴房走。
路过条桌旧址,桌子抬走了,地上还压着两道印。
明儿,就是爹娘的忌日。
他摸了摸左腕上的绳。
三十七笔账收回来,没有一笔,是他自己的。
走到半道,身子忽然一松。
不是累,也不是饿。
是一种打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松快,像压了一冬的担子忽地卸了肩。
气血顺着四肢百骸往下淌,淌到哪儿,哪儿热。
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账清了。袖中账簿上,三十七笔,笔笔标着"已收"。
可账是别人欠的,钱是别人还的,凭什么他身上这么松快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常年扛米,淬体到了第几层,骨头自个儿有数。
这一松,三层落进了四层。
腕上刚添一道结,骨头里正涨一股暖。
一凉一热,都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这笔账划不划得来,他掰扯不清。
他只依稀觉得,这门手艺往后每走一步,都是这么个换法。
严老头的话,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小账随你记,大账莫催。
往后这道线,他自个儿划:记,可以;催,先掂量。
今天这一笔,值。
夜里,柴房。
胡来福的鼾声打得山响。
门外有动静,很轻,像有人蹲下去。
秦九两披衣坐起来,没点灯,也没出声。
门外那人蹲了能有小半个时辰。
中途柴房的门缝让影子挡了一挡,又挪开,又挡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末了,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,隔着门板,闷闷地传进来。
一下。
秦九两坐在黑地里,没开门,也没应声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受这个头。
"九两……秦、秦大哥。"
门外那个声音,白天还震得瓦檐直颤,这会儿抖得不成调。
"俺不懂大道理。"孙横的声音压得极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
"王管事是咋没的,俺看见了。"
"今儿俺心口那一疼,俺也记下了。"
"求你,别记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