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柴房后院的老槐树上还挂着露水。
秦九两蹲在树底下,膝盖上摊着那册乌黑的账簿。
昨夜它自己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。
他怕了半宿,攥着它睡,天亮张开手,它还在。
他试了两回,握拳,张开,账簿就在;合上拳,就没了。
跟活的似的。
跟活的似的,就得摸摸它的脾气。
他翻开一页空白,盯着眼前这棵老槐树看了半晌,心里起了笔账:老槐树,欠秦九两三斤灵米。
账簿没动静。
他蘸了口唾沫往纸上抹。
纸面光溜溜的,一个字不落。
他把昨日记熟了的格式,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:债,一条。
债主,秦九两。
欠债人,老槐树。
利钱,日息一分。
纸还是纸。
他不死心,把欠债人换成胡来福。
写不上。
又把利钱改低些,还是写不上。
账簿在他膝盖上安安静静躺着,像口井。
"写不上。"
他说。
院里没人,这话就说给老槐树听了。
树梢上惊起两支麻雀,扑棱棱飞了。
夜里那行"已收",他又翻出来看过一回。
牙二颗,腿一折。
他掰着指头算了一笔:一颗牙,值多少利。
一条腿,值多少利。
算到命那一格,他停住了。
指头掰不过去了。
柴房门吱呀一声,胡来福探出个头,眼睛肿着:"九两哥,你天不亮蹲这儿,跟树念叨啥呢。"
"背账。"
秦九两合上账簿,往袖子里一塞。
"啥账这么金贵,还搁袖子里。"胡来福打了个哈欠,"俺再眯一觉,晌午叫俺。"
井台在杂役院东角,一色的豁口瓦罐排着队。
秦九两提着罐子站在末尾,前头是个背驼得像张弓的老头。
老头是典账房的录账杂役,姓严,院里人都叫他严老头。
打水从来赶早,天不亮来,舀满了就走。
七年,没人跟他多说半句,他也没跟人多说半句。
轮到严老头舀水,秦九两侧身让了让。
袖口里那册东西忽然一热。
热得邪性。
他胳膊一抬,乌黑的封皮从袖口滑出来一线。
就一线。
严老头舀水的手停在水面上,没动。
老头盯着那一线黑,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绷直了。
他没看秦九两的脸,眼睛钉在那点黑上,像钉着一条蛇。
"水别打了。"他说,"跟我来。"
声音又轻又哑,不像那副老骨头能发出来的。
严老头把罐子往井沿上一放,转身就走。
穿过柴房夹道,进了他自己那间堆烂账册的破屋。
霉味混着陈年的墨味扑了一脸,秦九两跟进去,老头反手就把门闩了。
"拿出来。"
秦九两把账簿摊开在两人中间的破凳上。
老头看了一眼,喉结动了动。
又看一眼,把眼闭上了。
"哪来的。"
秦九两把昨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。
契,血手印,从窗里飘出来的那页旧纸。
三两句,说完。
老头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的是算盘的点子。
敲着敲着,停了。
"这东西,叫账簿。"他开口了,
"账房的东西,记因果的。"
"万年的行当,三百年前,一夜就没了。"
秦九两问账房是干啥的,老头没接这话。
他伸出右手,三根手指头,一根一根竖起来。
记账有三不,他说,你记死。
一不造债,没发生的因果,一个字都写不上。
方才那棵老槐树,秦九两已经试过了。
二不赖账,记到你头上的抹不掉,你想抹一笔,天道替你记两笔。
三不平死账,人死了账落地,你替死人翻账,就是跟天道抢生意。
三根手指头说完就收了,像收三件家伙。
柴房里静了静。
门缝漏进来一线天光,照见满地堆的烂账册,册页上蒙着灰。
"记下了?"
秦九两点头。
"到期,收。"老头说,
"利钱本钱,天道替你收。"
"你动动嘴,账就清。"
秦九两捏着账簿边角的手,紧了紧。
"要是大账呢。"
柴房里静了一息。
"多大的账。"
"命债。"
老头抬起眼皮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七年的样子,这一下忽然不浑了。
"小账随你记。"他的声音低下去,
"米,工钱,几百斤粮,随你记,随你收。"
"大账莫催。"
"催大债,折寿。"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债额太大,天道收不动的地方,从经手人身上补。"
"收一笔大账,减寿几年,几十年,没个准数。"
他抬起左手。
四根手指头,小指齐根没了,断口圆钝,是老伤。
"这不是矿上砸的。"
秦九两看着那截断指,喉咙里发紧。
"账房的手,只能记,不能写。"老头说,
"记,是替天道抄账。"
"写,是替人改命。"
秦九两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开了口,嗓子干得发裂:"我爹娘的账,查得着吗。"
老头卷到一半的袖子停住了。
"你爹娘。"
他重复了一遍。
不是问。
秦九两没答话。
老头看了他很久,看得他后背发毛。
末了,老头弯下腰,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看,才直起腰来。
"把自个儿养活,比啥都强。"
就这一句。
秦九两追了半步:"那我爹娘这笔……"
"我说了,别碰。"老头打断他,
"死账,落地就结。"
"你碰一下,天知道会不会连累你。"
老头拉开门闩,跨出去,又停住,背对着他。
"这东西认主那天,天道也认了你。"老头说,"往后你瞧见什么,先掂量掂量,担不担得起。"
"严前辈。"
"别叫这个。"老头头也不回,"叫老严。"
破屋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秦九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把账簿塞回袖子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午后,杂役院炸了。
胡来福连滚带爬冲进柴房,鞋跑丢了一只:"九两哥!"
"王克俭死了!"
"谁?"
"王克俭!"
"月例房那个王克俭!"
胡来福胸口起伏得像风箱。
早上有人去领米,门闩着,喊没人应。
晌午有人打后窗瞅见,人硬在桌边上,手里还攥着册子。
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,隔着老远指指点点。
执法堂的人晌午进的门,月例房前后都拉了绳,杂役一概不许靠近。
来的两个执法堂弟子玄衣佩牌,腰牌上灵光微亮,走路不带尘。
修士办差,凡人躲着走,让出来的道比告示还宽。
人堆里嗡嗡地传话。
"昨天摔得那么邪,我就说……"
"小点声。"
"你忘了赵五是怎么没的,争过的人是什么下场。"
有人说是暴病,有人说,是天收的。
昨日王克俭摔下石阶,满院的人都看见了。
牙,当众掉的。
命,隔了一夜没的。
"神的是后头这事。"胡来福凑近半步,声音发着抖,"执法堂开库清点,把折扣的米全退了。"
"俺那十二斤一粒不少,还多给了二斤利。"
"连赵五叔绝了户的那笔,都寻着他远房侄子给清了!"
秦九两站在柴房门口,没说话。
院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他这边看。
看一眼,又快快地挪开。
昨日他站在月例房的院墙根,今日王克俭就硬在了桌边上。
"九两哥,"胡来福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,"他们说你……"
"我知道。"
胡来福张了张嘴,没敢往下说,蹲到门槛上去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院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来的是孙横,黑石矿的力工头,身后跟着俩矿上的闲汉。
人还没进院,鞭子梢先甩得啪啪响。
"都听好了!"孙横嗓门震得瓦檐直颤,"月例房封了,账乱了,矿上这两天缺人手。"
"各家各户把工签重新过一遍,抽着谁是谁!"
杂役们一个个把头缩了回去。
前头几排的竹筒被人挨个踢翻,米洒在地上,没人敢捡。
孙横踢到柴房门口,朝里头瞟了一眼,鞭子梢在门框上抽了一记。
"秦九两。"他咧着嘴,"矿上正缺个会算数的。"
说完带着人走了。
院里静了半天,才有人敢出来捡米。
胡来福蹲在门槛上,指头都白了:"他这是冲着俺来的……俺爹的工契,就攥在他手里。"
秦九两没说话。
他朝院门口望了一眼。
鞭子甩起来的那个方向,浮着淡淡的一串金线。
秦九两退回柴房里,闩上门,摊开账簿。
一页一页,翻到赵五那笔。
"已收。"
"本利并讫。"
底下多了一行小字。
昨日没有的一行。
"收账人:秦九两。"
他捏着纸页的边角,捏得纸都皱了。
牙,腿,命。
一夜之间,从牙到命。
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油灯歪了一下。
柴房外头人声嗡嗡的,隔着墙都听得见。
他把账簿合上,贴身塞进衣襟,压了压。
收账人三个字,隔着布,贴在心口上。
昨夜他跟爹娘说,你们的账,儿子收下了。
今儿天道就接了话。
头一笔,先收了个月例房管事的命,给他看。
门外,胡来福还在替他跟人嚷嚷,嚷嚷声闷在墙外,一句也听不真。
秦九两坐在门槛上,听着那嗡嗡的人声,把手摊开,又合上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知道那册东西还在。
往后,也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