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光劈下来的那一刻，陆衍之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那道天雷粗如水缸，裹着紫白色的电弧，从云层正中直直砸落，速度快得连他脑子里那句“我操”都没来得及转完。他整个人被气浪掀翻，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，树干当场裂开，碎木渣子扎进肩胛骨里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那面破镜子。镜面冰凉，边缘缺了一角，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块。
第二道雷已经在云层里蓄势了。
陆衍之撑着树爬起来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他跑不动了，双腿像灌了铅，膝盖以下全是血。天衍宗那些追杀他的弟子已经退到百步开外，没人敢靠近——天道雷罚的余威扫到谁谁倒霉，刚才有个倒霉蛋站得近了点，半边袖子直接化成灰，手臂焦黑一片，惨叫着被人拖走。
“你也是观众？”
那道女声从雷光侧面传过来，清冷，平稳，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陆衍之转头，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女人站在三丈外。她手里举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，像一面破锣，又像一块铁片，表面布满裂纹，边缘还在往下掉碎屑。她把这东西往上一送，正好接住第二道天雷。
轰的一声闷响，像铁锤砸进烂泥里。
那件破法器当场炸成七八块碎片，女人被震得倒退两步，嘴角溢出一丝血，但脚没软。她抬头看了陆衍之一眼，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陆衍之没来得及问走哪儿去，女人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后领，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向山壁裂缝。裂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，他的伤口在石壁上蹭过，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。身后传来第三道雷的轰鸣，但裂缝上方有暗红色的光纹一闪，雷声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，闷闷地消失在半空。
他跌跌撞撞跟着女人往下走了大约半炷香时间，脚下从碎石变成湿滑的青苔，空气里多了一股水腥味。再往下，水声越来越大，暗河到了。
女人松开他的领子，他直接瘫坐在地上，后脑勺磕到一块石头，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冒。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——头顶是低矮的岩壁，挂着几缕水珠，河面泛着幽暗的光，不知流向哪里。空气又冷又潮，他身上的血顺着衣摆滴进水里，被水流冲散成淡红色。
女人蹲在河边洗了把手，把嘴角的血擦掉，然后转过身来，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那面镜子，哪来的？”
陆衍之攥着怀里的破镜，没说话。他盯着女人的脸看了三息——头顶那行字幕还在，但比之前模糊了很多，像被水浸过的墨字，只能勉强辨认出四个字：诅咒缠身。
“你是天衍宗的人？”他反问。
女人没回答他的问题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药，拇指大小，暗褐色，表面有一圈细纹。她把丹药递到他面前：“续脉丹。你右臂的经脉断了三根，不接上，以后连剑都拿不稳。”
陆衍之没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，确实已经抬不起来了，从肩膀到手腕整条发麻，手指连屈伸都做不到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“你要什么？”
“镜子，借我参悟三日。”女人的语气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“三日之后还你，丹药归你。”
陆衍之盯着那枚丹药，又盯着女人头顶那四个模糊的字。诅咒缠身——这四个字不像完整的字幕，更像是一段被截断的信息，后面应该还有内容，但被什么东西遮住了，怎么也看不清楚。
他伸手接过丹药，放进嘴里，没嚼，直接咽下去。
药力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一股温热的气流开始往右臂方向流动，麻木感消退了一些。但就在药力扩散到胸口的时候，他捕捉到一丝不对劲——那股气流走到丹田附近时，拐了个弯，像一条蛇一样往他经脉深处钻。
他抬头看向女人。
女人头顶的字幕闪了一下，两个字跳出来又消失，速度快得像眨眼，但他看清楚了：试探。
陆衍之没有犹豫。他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，脸色瞬间涨红，嘴里发出一阵窒息的嗬嗬声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，滚进暗河里。河水冰冷刺骨，他故意呛了两口水，挣扎着扑腾，动作逼真得像真的中了毒。
女人果然动了。她快步上前，一把将他从水里捞出来，手指扣住他的手腕脉门，眉头微皱：“药力没走错经脉……你怎么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，因为陆衍之的左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咽喉。他手上没多少力气，但指缝间夹着一片碎瓷——破镜边缘掉下来的那块碎片，锋利得像刀片，正抵在她颈侧。
“续脉丹是假的。”他嗓子嘶哑，带着呛水后的咳嗽，“你在我身上试药，想看我经脉的反应。你根本不确定那枚丹药有没有用。”
女人没动，眼神却变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笑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冰面裂开一道缝：“你能看到什么。”
陆衍之没否认，也没承认。他手上加了点力，碎瓷片在她颈侧压出一道细线，渗出一颗血珠：“你想知道镜子里有什么，但你自己碰不了它，对不对？你身上有诅咒，一碰镜子就会被反噬，所以你找上我，让我当你的手。”
女人的笑意淡下去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叫云初霁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你的名字。”陆衍之没松手。
云初霁垂下眼，似乎在斟酌什么。暗河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，冷风从岩缝里灌进来，吹得她灰袍下摆轻轻晃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“我要找的不是那面镜子本身，是镜子里记录的——剧本碎片的下落。”
陆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剧本碎片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根针，扎在他穿越过来后一直刻意忽略的某个念头上。他刚穿越到天衍宗第三天，还没来得及搞清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，就捡到一面破镜子，然后被全宗追杀，再然后发现所有人头顶都有字幕，再再然后，掌门玄机子头顶写着“假死遁世之人”……
他当时脱口说出这句话，天道雷罚就劈下来了。
这个世界不对劲。他脑子里一直有这个念头，但没来得及细想。现在云初霁说出“剧本碎片”这四个字，像把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，虽然还没转动，但他能感觉到锁芯在颤。
“碎片在哪？”他问。
云初霁看了他一眼，慢慢抬起手，指了指他怀里那面破镜：“你低头看看镜面。”
陆衍之没低头，他没那么蠢。但他用余光扫了一下——破镜不知什么时候亮了，镜面上浮着一行暗金色的字，笔画扭曲，像有人用手指蘸着光写上去的：
“第一块碎片，在天衍宗剑冢。”
他愣住了。镜面上的字只维持了两息就消散了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云初霁看见他的表情，轻轻笑了一下：“你看到了，对不对？我碰不了它，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发光。三天前它第一次亮的时候，我就知道里面有东西。”
陆衍之慢慢松开她的脖子，退后半步。碎瓷片还夹在指缝里，他没收起来。右臂的麻木感已经消退了大半，续脉丹确实有几分药力，虽然她确实在试探什么，但那枚丹药本身是真的。
“你被天道抹去了气运。”他盯着她头顶那四个模糊的字，“你原本是圣女，因为你拒绝献祭？”
云初霁的表情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平静。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一条细蛇盘在皮肤下面，隐隐蠕动。
“你既然能看到这么多，就该知道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对划算。”她抬起头，目光直直看着他，“天衍宗的人还在搜山，玄机子虽然假死，但他的替身还在操控全局。你一个人跑不出去，带上我，至少我能替你挡几道雷。”
陆衍之没接话。他靠着岩壁坐下来，把破镜从怀里掏出来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镜面已经恢复了暗淡，像一块普通的废铁，但他刚才确实看见了那行字。剑冢——他脑子里浮现出天衍宗后山那片黑压压的剑林，密密麻麻的断剑插在土里，像一片坟地。
他正要开口说话，暗河上游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，脚步很急，踩在碎石上哗啦作响。
云初霁脸色一变，迅速将手指按在唇上，示意他噤声。陆衍之攥紧破镜，指节发白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夹杂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带着几分焦急：“师姐说他往这边跑了，快搜，他身上那面镜子要是丢了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——”
陆衍之转头看向云初霁。云初霁也看着他。两人谁都没说话，但陆衍之能感觉到，暗河的水温似乎又降了几分，冷得像刀刮在骨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