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之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。
暗河的水滴从岩缝里渗下来，砸在他额头上，凉得他一哆嗦。他睁开眼，先看见的是头顶灰黑的石壁，再偏过头，云初霁坐在三丈外的石台上，膝盖上横着那把裂了纹的琴，正低头用指腹一遍遍擦琴弦上的水汽。
他嗓子干得像砂纸，撑着坐起来，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，疼得他嘶了一声。云初霁没抬头，只说了句：“你睡了九个时辰。”
陆衍之摸了摸怀里，破镜还在，贴着胸口，凉得像块冰。他记得最后一眼是雷光里云初霁那张脸，再往后就断了片。他张嘴想问，云初霁已经先开口：“天衍宗三日后办宗门大比，玄机子会亲自主持。”
她说话时手指没停，琴弦上残留的水珠被她抹成一道细痕。“你那个看字幕的本事，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。”
陆衍之靠着石壁坐稳，没接话。他还不至于天真到觉得这女人救他是发善心。云初霁抬眼看他，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：“玄机子究竟是真身，还是替身。”
“替身？”陆衍之皱眉。
“他假死遁世的事你都已经喊出来了，还装什么。”云初霁语气平得很，“天衍宗掌门闭关十五年，外人只当他在参悟天道。但我知道他肉身早就枯了，如今撑在外头那个壳子，未必还是他本人。”
陆衍之想起第1章镜中那一幕——玄机子头顶那行字，“假死遁世之人”。他当时只来得及喊出半句，天雷就劈下来了，后面的事根本来不及想。如果玄机子真是假死，那外头那个“掌门”是谁？
“你要我混进大比？”他问。
云初霁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，扔过来。陆衍之接住，翻面一看，上头刻着“丹谷·外访弟子”几个字，边角磨得发亮，像是用了不少年头。“三天后大比，丹谷会派弟子来观礼，你顶替其中一个。观礼席离主台不远，你只要盯着玄机子看三息，告诉我他头顶的字就行。”
陆衍之把木牌捏在手里，指腹蹭过刻痕，没立刻答应。云初霁的条件他听得明白——她给他伪造身份，他去替她当眼睛。可他更清楚，这女人第2章才拿续脉丹试过他一次，嘴里的话能信几分还得打个问号。
“你让我看，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但看完之后呢？你拿到答案，我拿什么？”
云初霁擦琴弦的手停了。她抬头，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，像是在重新掂量他这个人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陆衍之想了想：“破镜的来历。你知道的，全告诉我。”
云初霁沉默了片刻。暗河的水声在两人之间填了段空白，她没接话，只是把琴往旁边挪了挪，露出石台上几道刻痕——像是地图的残角，线条细得几乎看不清。“成交。大比之后，我把我知道的写给你。”
陆衍之点头，把木牌揣进怀里。他正要起身，余光扫过石台侧面，忽然看见一道人影缩在阴影里，小小一团，正扒着石缝探头往这边看。
阿瑶。
陆衍之认得她——外门杂役弟子，第1章他刚穿过来那天，就是这丫头给他指了饭堂的路，还塞了两个馒头。后来全宗追杀他，他以为她早躲远了。此刻她蹲在暗河边的石堆后面，头顶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浮着，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视网膜上：
“炮灰命运·今日将死。”
陆衍之脚下一顿。今日将死？他下意识看了眼暗河外的方向，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约莫是辰时。还有一整天的余量。
阿瑶见他发现自己，缩了缩脖子，从石堆后头挪出来，衣摆上沾满了泥，膝盖处磨破了一块，露出底下蹭红了的皮。她手里攥着个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“陆师兄……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发虚，“我、我不是故意跟来的。我听说你受伤了，给你带了伤药……”
她说着把布包往前递，手抖得厉害。
陆衍之没接。他盯着她头顶那行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今日将死——她一个外门杂役，跟在他后头钻进暗河，能有什么死局？除非她离开这条暗河，回到地面上，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来的？”他问。
阿瑶低头，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：“昨晚……你被雷劈的时候，我躲在林子边上看见了。后来那位姐姐带你走，我就顺着脚印追过来了。”
云初霁从石台上站起来，琴抱在臂弯里，目光落在阿瑶身上，停了两息。她没说话，但陆衍之注意到她眉头皱了一下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。
“她不能跟去大比。”云初霁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，“她的命格……会坏事。”
陆衍之转头看她：“她头顶的字，你也能看见？”
云初霁摇头：“看不见。但我知道天衍宗大比是什么地方——外门杂役混进观礼席，被抓到就是个死。她若留在这里，等我们回来再送她走，反而安全。”
阿瑶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没吭声。陆衍之看着她头顶那行“今日将死”，字迹鲜红，没有要消退的意思。他犹豫了。
改情节者，必遭反噬。云初霁的声音像冷水一样浇下来。他右臂上那截断脉还在隐隐作痛——第2章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字幕，就被天道反噬成那样。要是他真出手去改阿瑶的死局，反噬会到什么程度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指尖还在发麻。阿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，退后半步：“师兄，我不添乱。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。”
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，嘴角扯得有点勉强，眼眶却红了。陆衍之捏着那个布包，里头几瓶药瓶碰在一起，叮当响了一声。他没再说什么，把布包揣进怀里，转身跟着云初霁往暗河出口走。
走出去七八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瑶还站在原地，矮矮的身影缩在石堆边，正低头用袖子擦眼睛。她头顶那行字还是红的，在昏暗的光线里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别过头，没再看。
三日后，天衍宗山门大开。
陆衍之穿着丹谷弟子的青灰袍子，混在十几名外访弟子中间，沿着石阶往上走。晨雾还没散，山道两旁的松针上挂着露水，鞋底踩过青石板，留下一串湿印子。他脸上贴了云初霁给的易容薄皮，下颌线条变了，眉眼也压低了三分，照镜子时连他自己都得认两息才认出来。
丹谷领队是个矮胖的中年修士，姓周，话多，一路走一路跟旁边人念叨：“天衍宗三年一次大比，排场一年比一年大，听说今年连掌门都要亲自出来主持，啧，难得一见……”
陆衍之跟在队伍末尾，没搭话。他右手垂在袖子里，断脉的伤还没好利索，指尖仍有些发木。云初霁说这伤至少得养半个月，但大比不等人。
观礼席设在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，视野开阔，能将整座擂台收入眼底。陆衍之在丹谷席位上坐下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主台正中的那把空椅上。椅子是紫檀木的，扶手上雕着云纹，椅背靠着一柄拂尘，看着像是寻常物件，但他总觉得那把椅子摆得有点太正了——正对着擂台中线，像是特意让人一眼就能看见。
辰时三刻，钟声响了三下。演武场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台。陆衍之攥紧袖口，盯着那把空椅。
一道人影从主台后方的屏风后走出来。玄机子穿着玄色道袍，头发束得一丝不苟，步伐稳当，每一步都踩在钟声的余韵上。他走到紫檀椅前坐下，目光扫过全场，面带微笑，看着就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修士。
陆衍之凝神，盯着他头顶。
字幕浮出来的那一刻，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——“假死遁世·替身操控全局”九个字，清清楚楚地悬在玄机子头顶，比第1章他看见的那行字还多了后半截。
替身。外头这个果然是替身。
他正要移开目光，替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视线忽然越过前排的宗门长老，穿过层层人群，精准地落在他脸上。隔着数十丈的距离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没有半分老人的浑浊，反而亮得渗人。
陆衍之的指尖猛地一麻。
替身看着他，嘴角的笑意没变，嘴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陆衍之读出了那个口型，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——那说的是：
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