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前一日,我独自去了佛寺。
住持慧远将我引进禅房,轻声问:“殿下已经决定了?”
我点头,把一只装满香火钱的木匣推到他面前。
“明日启程,还请住持替我保密。”
“尤其别让容寂知道。”
慧远看着我发白的脸,叹息声压得很低。
“殿下第一次来佛寺时,连山门都险些让人拆了。”
我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紧。
那时容寂不肯见我,我便命侍卫撞门。
后来我怕他厌恶,硬生生收起了脾气。
我学着抄经、煮茶,跪在佛前替他求药。
最初接近他,只因系统发布了攻略任务。
可他背着高烧昏迷的我走过山道后,我开始盼着他看我。
哪怕他只肯多说一句话,我也能欢喜半日。
如今想起那些欢喜,我的眼眶仍旧止不住地发热。
“住持别说了。”
我低头擦掉眼角的湿意。
“从前给寺里添的东西都留下,不必送回公主府。”
慧远递给我一枚平安符。
“殿下珍重。”
我接过平安符,郑重向他行了一礼。
走出禅房时,我正好经过容寂的住处。
木门半开,他端坐在蒲团上,垂眸捻动佛珠。
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双眉眼照得越发清冷。
换作往日,我早已扑进他怀里。
我会扯开他严整的衣襟,贴着他的耳朵逼他承认心乱。
此刻我站在门外,双脚却没有挪动半步。
容寂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,停在我手里的平安符上。
“站在那里做什么?”
“只是看看你。”
“看够了吗?”
我的心口疼了一下,唇角仍旧弯着。
“看够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,视线却碰到了窗边的暖炉。
那是我怕他冬日畏寒,特意从宫中搬来的。
案上的紫檀经架、墙边的药柜、榻上的软枕,也全是我亲手挑选。
容寂从不肯收我送的首饰,却默许这些东西留在身边。
我曾把这点默许当成喜欢。
如今再看,只觉得自己蠢得可怜。
我快步走出院门,身后忽然响起容寂的声音。
“萧令仪。”
我脚步僵住,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我身后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你今日为何这般安静?”
“我安静一些,大师也不满意?”
容寂的眉心压出一道浅痕。
“你又想耍什么把戏?”
我抬眼看着他,胸口的酸涩猛地翻涌上来。
“我缠着你,你嫌我不知廉耻。”
“我不碰你,你又追出来盘问。”
“容寂,你究竟想让我如何?”
他的手指压紧佛珠。
“我只是不想你惊扰寺中清净。”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连呼吸都隐隐发疼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今日过后,我不会再来惊扰你。”
容寂眼神微沉,脸上很快恢复冷淡。
“这种话,你说过很多次。”
“每次都算数。”
“只是我从前撑不过三日。”
我忍着眼泪,朝他笑了一下。
“这次我会撑得久些。”
容寂盯着我的脸,眼底浮起一丝烦躁。
“随你。”
他转身回了禅房,连一句挽留都没有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木门在眼前合拢。
指甲陷入掌心,疼得我勉强压住了眼泪。
偏院忽然传来林姝微的笑声。
我循声走过去,在半掩的门外停下。
林姝微正对一名年轻女子整理衣袖。
“那些经文晦涩难懂,抄得我手腕都疼。”
那女子笑着问:“你真想陪容寂念一辈子经?”
林姝微翻了个白眼。
“谁稀罕念经?”
“容寂俗家出身不低,京中权贵都给他几分脸面。”
“只要他肯替我赎身,教坊司的人便不敢再逼我接客。”
我攥紧手中的平安符,指节一阵发白。
那女子压低声音。
“长公主盯他盯得紧,你争得过她?”
林姝微嗤笑出声。
“萧令仪空有公主身份,脑子蠢得连猪都不如。”
“她倒贴三年,容寂看见她便皱眉。”
“我只要掉几滴眼泪,他便会替我出头。”
怒火猛地冲上头顶,我一脚踹开房门。
木门撞上墙壁,发出一声巨响。
林姝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我大步上前,一把扯住她的手腕。
“把你方才的话,再说一遍?”
林姝微眼神慌乱,嘴唇迅速失去血色。
“殿下听错了。”
“本宫两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我将她推到桌边,冷声逼问:“你接近容寂,只为借他的权势脱离教坊司?”
“我没有!”
林姝微余光瞥向门外,忽然挣开我的手,重重摔在地上。
她捂着手腕哭喊:“殿下饶命!”
“我已经避着您了,您为何还要逼我离开大师?”
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俯身便要将她拽起来。
“你再装!”
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我的脸色骤然惨白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眼前的桌椅剧烈摇晃,我踉跄着撞向门框。
“殿下!”
流萤从院外冲过来。
我抬手想抓住她,手指却从她袖边滑落。
身体彻底失去力气前,一双手猛地将我抱住。
熟悉的檀香涌入鼻间,我本能地攥紧那人的衣襟。
容寂低头看着我,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。
“萧令仪,睁眼。”
我想告诉他林姝微方才说了什么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
彻底昏迷前,我看见林姝微跪在地上哭。
再醒来时,我已经躺在容寂的榻上。
容寂坐在床边,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。
我撑着身体坐起来,小腹仍残留着闷痛。
“我怎么了?”
“太医说只是气血虚弱。”
容寂避开我的视线,将药送到我面前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
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,心口不争气地软了一下。
“是你一直在守着我?”
“是住持让我来照看你。”
他的回答依旧冷淡,端着药碗的手却绷得很紧。
我接过药碗,苦涩的气味呛得我皱紧眉头。
他罕见地递来一颗蜜饯。
“怕苦便吃。”
我望着他指间的蜜饯,鼻尖猛地泛酸。
这点迟来的温柔,让我险些忘了自己已经决定离开。
我仰头喝下一大口汤药。
苦味从舌根一路烧进胸口,我的眼泪差点落进碗里
容寂抬手按住我的肩。
“慢些。”
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,忽然想将林姝微的真面目告诉他。
即使他厌我,我也不愿看他被人当成踏脚石。
“容寂,我刚才听见林姝微说……”
房门突然被人撞开。
流萤脸色惨白地冲进来,一把打翻我手中的药碗。
瓷碗摔得粉碎,黑色药汁溅了我满身。
容寂猛地起身,冷声呵斥:“你做什么?”
流萤跪倒在榻前,双手死死护住我的小腹。
她抬头瞪着容寂,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撕碎。
“殿下!不能再喝了!”
我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流萤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太医已经验过药渣。”
“这是堕胎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