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! 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丛林文学网 > 传统玄幻 > 此身暂借山河_第2章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19 18:39:52

石湾的早市挤在两座窑之间,雨后走一趟,鞋底便能带回半斤红泥。

许照回家时,许成木正蹲在门前刨凳脚,邻居定做的是一对,已经拿走一只,留下的这只怎么摆都晃,他拿薄木片垫了一回,嫌难看,又抽出来重刨。

“手伸来。”父亲说。

许照把右手伸出去,指腹磨破的地方已经结起一层薄皮。

许成木只看一眼,便把木工刀递过去:“刨这里,别顺着毛病刨,凳子要越刨越矮。”

他背了一路箱子,肩膀还疼,也只好放下箱子干活,刨到一半,许穗从屋里出来,先解他的腰袋,妹妹十五岁,拨算盘比他利落,家里零钱都由她归数。

许穗核过昨日预计的二十四文,再数带回的十七文,将宿钱、吃食与磨粉分别列出,她将磨粉那一栏单独圈起,问还剩多少,听说够补三只壶,便把已经拨下的两颗算珠拨了回去,母亲周芹端着菜梗进来,听说食铺送过半个鸡蛋,便将午饭里的那只留给晚归的丈夫,灶前很快又忙起来。

许照替那只凳脚收了最后一刀,放在门槛上试,凳面稳当了,父亲却沿刨痕摸过去,挑出一丝翘起的木刺,他没说做得好,只让许照吃完饭去修船棚送钉子。

一家人挤在灶旁喝米汤,周芹待会儿要去窑场做饭,提前把午饭留在罐里;许穗答应替人抄一张货单,嘴里还念着油、盐、麻线各有几斤,许照把柳汀遇见收旧料修士的事讲了,父亲听到十二文买裂壶,倒先问有没有给钱。

“没卖。”

“那就不算价钱。”

许照低头看碗,昨夜那两枚铜钱拍在桌上的响声还清楚,最后却又进了抱桨人的钱袋,他扒完米汤,找出夹在箱缝的工具账,把原先写在壶价旁边的十二文划去,他在工具账后划出一格,只记已经交到手里的工钱,尚未兑现的许诺则另用细字列在旁边。

饭后许照挑着工具到了船棚,新船龙骨才安好,棚外堆着泡湿的桐木,一名穿短褂的人站在木料旁,用铜筹逐根点数。

这是合辙行来验材的,船主上月约好的熟桨忽然涨价,要另补七钱银,便想从船材钱里扣,许成木压着火,不肯在龙骨上省,争执声隔一条街都听得见。

铜筹底下另压着一份旧桨的验料单,船主本想用买到的熟桨省去几年养护,却没料到桨掌、桨柄须分别看用途,适合急流卸力的材料未必经得起重载连撑,验材人把不能混配的几处用墨划开,所需银钱又添一笔,许照跟着父亲造过船,第一次清楚看见普通匠人的尺寸之外,还有一层同样要花钱、却更难辨清的取舍。

许照帮不了大宗生意,把钉子交给伙计,去隔壁窑场接零活,管饭的尤婶拿出一口旧锅,锅腹有条细裂,她往裂缝上一抹灰,仍渗出湿印。

尤婶想照上回加箍的价付两文,许照敲过锅腹,却发现必须卸箍、磨缝后重补,最后议定三文半,半文留待下回结清,灶后的周芹听见,并没替儿子压价,许照将锅放到木圈上,先清去遮住裂纹的灰。

旧箍勒得紧,锅壁却向另一侧微微鼓起,他原以为是长年烧偏了火,松开箍扣后,铁壁本该回松,谁知裂缝非但没舒展,反而猛地夹住了薄铜片。

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
许照抽手,铜片弯成了小钩,他检查锅下木圈,并没有压错位置,重新探进去,锅腹的力道又换了方向,像炉里尚有一团热气没散。

可锅已经凉透了。

他想起柳汀那把壶,把左手贴在锅里,一点点挪动,待摸到常被长勺碰撞的地方,指节也跟着发酸,仿佛有人借他的手腕轻轻拧了一把。

“别跟它较劲。”

说话的人蹲在门边,衣领油亮,须梢沾着一粒米,许照认识,是街尾替人补器的罗存,有人喊他仙师,也有人因为拖欠工钱骂他老罗;许照一直不知道哪个称呼更合适。

罗存伸出一根手指,在旧箍上弹了弹,另一只手垫住锅底,锅沿缓缓落平,那片铜片竟顺顺当当抽了出来。

许照盯着他:“它还热?”

“跟冷热有关系,又不全是。”罗存问尤婶,“这锅日日这个灶?”

“十多年没动过。”

“汤干过没有?”

尤婶说岂止,忙起来焦底是常事,罗存又看灶眼,发现炉口被窑场伙计用砖堵窄了一边,火一直偏着烧,铁锅日日受同样的热,也日日被勺子朝同一侧刮。

“养出点应性,跟顺了脾气的木料一个意思,只不过再往下养,能多出一些用处。”

许照看看锅,又看看自己的手:“它知道我在拆?”

罗存笑了:“你把柴劈开,柴会夹斧头,就说柴知道你?”

尤婶不肯听这些,催着要烧饭,罗存便让许照取下两枚旧钉,先把锅平放一刻,再从靠灶口的一边慢慢松箍,许照照做,先前古怪的劲渐渐消下去,裂口终于露全。

新箍收紧后,尤婶添水试锅,水面不再落下,她数出三文铜钱,半文照旧欠着,连一句仙师替她看过锅该加钱的话也没提。

罗存坐到灶外石头上,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铜壶。

壶盖边密密锔过,壶身却擦得亮,他朝掌心倒了点水,水不凉也不热,恰好洗掉米粒,许照方才明白这只不起眼的壶,才是跟着罗存的本事。

“你摸着锅,手疼了?”罗存问。

许照点头。

“不是你天生出奇,会修的匠人碰上用得久的东西,偶尔都能觉出一点,有人当作错觉,有人肯花工夫试,便走另一条路。”

“你能教?”

“能。”

话答得太快,许照反而迟疑,石湾偶尔也有游方的人卖功法,常说百里挑一,买药才能知根骨;罗存却想问他愿不愿学磨刀。

“先交四百文,书另算,半日做你的活,半日来铺子帮忙,学会以后也得吃饭,不会一坐下就长银子。”

四百文足够买多少磨粉,许照一时没算过来,他又看向罗存收好的铜壶,壶上补片新旧不同,并未因为养成外身就停止损坏,壶底一块补铜还是新的,旁边那块却已经磨薄,边角微微翘着,罗存随手将它按回去,又拧了拧壶盖,动作熟得像许成木收工时检查刨刀,他看见自己指缝里的黑灰,想问学了是否能把今日多欠的半文也省出来,又觉得问得太蠢。

许照追问:“收了学费,必定学得会么?”

“不能保,你若只想听保票,北市卖药的个个会说。”罗存把铜壶收入怀里,“我能保的是你动手时有人看着,哪里做错,能讲给你听,余下的还得你自己吃那份苦。”

这话不大像招徒弟,倒像赶客,许照反而又坐了一会儿,问起要买什么材料,罗存说先别买贵的,用惯的器物里挑一件,知道它如何坏、如何修,比市上亮闪闪的熟料更要紧,许照摸了摸工具箱盖,那下面绑着一把补了三次的油纸伞。

罗存站起身:“你先回去算,别让家里断粮,三日后给我答复。”

黄昏,船棚终于谈妥价钱,许成木没减龙骨,用自己的工钱让了一点,回来时脸色依旧难看,听见儿子想学修行,他把饭碗搁了很久。

“学会了,还修不修船?”

“也修。”

“受伤了,谁管?”

许照答不上来。

父亲低头吃饭,吃完才说:“去问清楚。”

周芹翻出一只旧荷包,里头的钱串被灶烟熏黑,许照不肯拿,许穗却把钱袋拖过去,数出四百文,再将剩下的重新穿好。

“不是给你。”妹妹翻开家账。

“借,开春还一百,往后再议。”

许照望着那一排铜钱,觉得比遇见抱桨修士时还紧张,他将每月先还家里的数目写进借条,请妹妹收好。

他连夜把自己欠的人情、没收的工钱记了一遍,尤其写上尤婶的半文。

天亮时,他揣着账本走向街尾,打算先问罗存,学伤了手还能不能替人干活。

沪ICP备16008431号-1

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,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。版权声明 - 投稿声明 - 自审制度 - 免责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