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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19 18:39:52

罗存的铺子比许照想的还窄。

一张工作案挨着灶台,半边窗户被木板遮住,床铺就在吊满旧器的梁下,许照刚把四串钱放下,门口便来了一位拎菜篮的妇人,见了铜钱,一把按住两串。

“上月铺租。”

罗存伸出手,慢了半拍,只得让她取走,妇人走后,他将剩下的钱收进陶罐,又倒出三十文,叫许照去书摊买《器用养身初解》。

罗存原有一本,被酱油泡黏,揭开时还能闻见盐味,逐页晒也许能省这三十文,许照试过几页,确认里面的细图已模糊,才拿钱去买,书摊上同样的册子叠了七八本,封面画着壶、剑、灶与一把锄头,旁边还压着历书和治牛腹胀的方子。

书贩让他加十二文买一篇延寿秘诀,他想起罗存那句不能保,抱着原书便走了。

第一日没有奇事。

罗存给他三截竹管,分别装冷水、温水、空着,让他闭眼摸,许照笑师傅把人当傻子,摸到第三回,才发现罗存把管子换了外套,外面温热,里面的水却凉;他猜中一半,其余全错。

“你觉的是皮子,还是里头?”

“隔这么厚,如何能知?”

“所以要练,不是叫你把每样东西都摸透,是叫你先认清自己到底碰见了什么。”

随后又练受力,竹条搭在两块木头上,中间放石子,许照一手托住竹条下沿,另一手逐块添,他得记住不同重量压下时,自己的指骨、腕子和竹条各是什么感觉。

练过一个时辰,臂膀酸得抬不起来,罗存便收走竹条,叫他劈柴。

许照以为这是故意磨性子,心里不大服气,劈了六根后罗存就让停,说再练下去,他往后分不清是回感还是劳损,容易把病当进境。

傍晚结账,他给人补了两碗,磨了一把刀,所得只够饭和灯油,许穗听说还要按竹条练习,替他留下做扫帚时多余的细竹,他逐根比过,挑出纹理相近的留用,省下一笔材料钱,剩下几根虽长,他用拇指逐一压过,挑出偏软的,还给妹妹继续扎扫帚。

第五日,铺里来了个袖口沾着鱼鳞的青年,要把一只破网坠抵给罗存。

网坠用铁铸成,表面磨得滑,拴绳的孔几乎断了一半,青年开价八十文,罗存只肯给二十,还要在铺里放三日,许照以为师傅压价狠,等人走后便问缘故。

“他养没养过,我不清楚;他愿不愿彻底松手,我也不清楚,急着付钱,他拿去赌了,明日反说我拆他的身,你替我赔么?”

过了两日,青年果然回来,嘴唇发白,伸手就要拿网坠,原来他在别家寄下的两件也被拆开,夜里痛得睡不着,却不愿说自己学过修法,怕没人收货,罗存让他坐稳,自己只扶着桌角,教他辨清腕上的牵痛来自哪里,等那人的手终于不再抖,才归还网坠。

铜钱一文没挣,反搭进去半碗热水。

许照盯着那青年跌跌撞撞远去,问练熟了是不是就能一直活着,罗存把水渍抹掉,让他看看自己的白胡子。

“我六十二了,比你爹耐些寒暑,可病也照得,能多过几年,不等于往后每一天都写在你账上,别替还没活到的岁数先欠一屁股债。”

许照当晚算账,第一次把灯油、吃饭、养伞的桐油分成三行;末尾另留一行药钱,暂时空着。

第十日,罗存让他挑外身。

铺里挂着一把客人抵债的剑,剑鞘剥漆,刃口还很亮,许照忍不住多看,伸手时却被拦住。

“你会磨它,不会用它,选它,先学几年如何不伤自己。”

罗存将自己的铜壶放在桌上,让许照试握壶柄,铜壶比寻常壶沉,里头热水明明晃着,却很少冲撞壶盖,老人曲起指节,壶嘴的水便细细流下;他没有斜多少手腕,水线却始终均匀。

“我用它帮我熬寒夜,分担冷热,不是用壶把人装进去,也没法叫它替我挨刀。”

许照从箱底取出旧伞,油纸有三块补丁,八根竹骨色泽不同,伞柄握久了发黑,他能不看就摸出哪一根后来换过,也知道南风里哪侧最爱翻。

“就它。”

罗存展开伞,没嫌破,只先让他把裂开的伞珠磨圆。

以后每日清晨,许照先擦伞,再测各根伞骨的弯度,没有风时,用挂在线上的小布袋添沙;有风便站在后巷,不可一味抓紧伞柄,要让脚步和肩膀跟着卸力,下午照旧补器,晚上记下哪处疼、哪处偏、有没有下雨。

最初十来日,他写得满页都是“不知”。

有一回左边竹骨才压下,他的右肩竟疼起来,便欢喜地喊师傅,罗存把他衣领一掀,发现箱绳磨肿了一块,伸手一按,疼得他龇牙。

“这些也得记。”

许照很不愿将那行喜讯划去,后来他在旁边补上“背箱压伤”,写得比前面的字还小。

铺子隔壁是卖养熟料的杨家,每逢散集便有修士来换东西,许照听见他们讲一器、定栖,又有人说走舍人靠行栖远行,忍了好些日才问罗存,自己往后要升到哪一层。

罗存正在烧水,用火钳夹出一根过粗的柴。

“你觉得窑场那位,能追得上抱桨的么?”

“在江上怕不能。”

“抱桨的敢在窑口跟他打么?”

许照摇头。

“都是把身子往外养,养在哪里、养成什么样,长处便不同,不要听见一个新名目,就当添一层皮,你现在连这伞的受伤回感都还没学会截断,真有人拿刀劈来,先跑。”

讲完之后,罗存没有让他继续背境名,而是拆开自家铜壶的护套,护套里藏着不同年份补过的薄片,有一处边缘发暗,便要先撤去相应回感,再用寻常手艺换新,老人做得很慢,每换一片都等身体里的牵动安稳,才让许照重新添水试温,旧薄片迎光一照,竟透出一个针眼,许照凑近才看见,罗存已转过壶身,叫他查另一侧补口。

许照负责把取下的铜片量厚、记重,将这次支出写进师傅账里,账纸被壶底的湿印洇开,他换到空处重写,师傅坐着慢慢松指节,等到能端起碗,窗边日光也退了。

罗存叫许照撑住伞,自己忽然掐紧一根竹骨。

疼痛像细线,从掌心一直蹿到肘弯,许照慌得抓更紧,越抓越痛,连眼前都浮起黑点,罗存立刻松手,把他按在凳上,解开领口透气。

“手放开,脚也站稳,别追那一下。”

许照喘了许久才缓过来,额头全是汗。

伞骨已被放开,手肘却还绷着,他试着屈伸十指,方才有一瞬真以为指头要随着竹骨折断,他看着桌上的铜壶,终于问出父亲要他问的话:“若受伤,谁管?”

罗存没有立即答,先从柜里取来药酒,药瓶底剩不多,他也没有兑水。

“在我眼前,我管到你能回家,出去接活,自负,替人争斗,我拦不住,救不回,也不能拿一句师徒骗你。”

“学费包药钱么?”

“这回包。”

许照笑了一下,笑完掌心仍发抖。

那天铺子早关了半个时辰,罗存让他坐着看一份旧契,说修行还要学会认钱、认字、认坑,契里收的不是一段桥木,而是桥主往后二十年的检修劳役;只看首行价银,很容易觉得合算。

“熟材料值钱,能不断给人养料的人更值钱,有人买木头,有人买你那只离不开木头的手。”

许照从头抄到尾,将隐在末页的小字圈出,窗外,杨家的客人扛走一块旧船板,付款时彼此都很客气,那客人换了两回肩,仍压不平船板翘起的边,许照望着他走过窗下,把契尾关于拆料的几行小字又凑到灯边看了一遍。

夜里罗存收钱罐,罐底只有二十七文,他还欠房东半个月租,明天得去替人修漏灶。

许照没再觉得这位师傅寒酸,他将抄好的契压在新买的书里,约好次日天亮来测伞骨,先将同一份沙分成八包,不能凭手感估重量,巷子里起了小风,伞骨轻碰箱沿,发出一串极普通的响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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