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秋雨落下来时,许照把伞带到了后巷。
他已经能闭着眼分清七根伞骨的松紧,剩下那根却始终像隔着一层棉絮,罗存叫他换过接线,也叫他把每次收伞的方向倒过来,试了几个月,仍时好时坏。
今天风从巷北吹来,伞面绷得很满,他松开右脚,肩膀稍往侧送,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
伞柄仍旧安静,竹骨接在上盘的地方却像碰到了他的一截指骨,细微得可以辨出偏左还是偏右,他将伞举高半寸,那处感觉随之移了一点。
雨点砸到纸面,密密响着,他闭上眼,在心里数第一根、第二根,数到第八根,那个一直模糊的接榫终于有了位置。
他在雨里站了很久,直到罗存过来拽衣领。
“觉见了?”老人问。
许照点头,笑得嘴角收不住。
罗存却先摸了他的手腕,又让他把伞收起,隔半刻重新撑开,那一点清楚的感觉并没有消失,只是弱了些,师傅说可以记下一笔,明日按原样再试,不加重量,也别拿来接活炫耀,。
许照全答应了。
回家的路上,他撑伞绕过旧桥,觉得雨水沿每根骨头分走,连脚步也比往日轻,远处窑场起了烟,走在前面的卖菜人被风掀掉斗笠,他腾出手帮着捡,忍不住说自己的伞今后大概不会翻。
卖菜人只关心裤脚,没听清。
那年他满二十,学修行一年,向家里借的四百文还剩一百二十没还,他总觉得该拿出一点看得见的结果,不能每次回家都只是说练得如何。
机会在三日后来了。
东街盐铺请人修一副高货架,工钱比寻常多一倍,货架压着十二包粗盐,掌柜不肯全搬,说一来一回伤腰,还得雇伙计;若能从下头直接抽换横木,另外加六文。
许照过去看过,两根撑柱尚好,只是中间木条受潮,弯得厉害,用一副硬撑顶住就能换,可他箱里没带硬撑,回家取要误半个上午。
掌柜望着他那把伞:“修仙的还得来回跑?”
掌柜说完便去扶盐袋,许照的手却停在箱盖上,耳根渐渐热起来。
伞骨已经能将风压分开,罗存也说过外力可以沿结构导走,许照瞧了瞧架下空地,搬来两只矮凳,让伞盘抵在旧横木下,伞骨撑向凳面,觉得只借一点力,应当不难。
他先卸下两包盐,掌柜在旁边数包数,没再阻拦。
伞纸发出细响,八根竹骨的受力同时浮到掌中,清楚得令他心惊,也令他兴奋,许照蹲稳,把一片楔木敲入旧梁旁,准备抽掉腐烂的一端。
第一锤下去,架子没有动。
第二锤下去,一根伞骨略弯,他用肩背跟上那股弯力,想让另外七根分担,果然感到压力移开了一些,原来真的能做到。
他伸手去拔旧木,忽略了盐袋与木板间那一点缓缓下滑的摩擦声。
半包受潮的粗盐从上层拖动另两包,一起压向外沿。
力道并没有像雨点那样铺满整个伞面,而是扎在一小段上,许照只觉得无名指被狠狠向后掰,想松手,手却不听使唤。
啪的一响。
一根伞骨先折,另一根跟着断开,伞盘歪向左侧,许照胸口猛地一闷,眼前货架骤然倾斜。
“退!”
他不知道是谁喊的,只来得及用膝盖撑开身旁的盐筐,整个人滚出架底,木条砸在青砖上,碎盐泼了半身,掌柜拉着柜门躲过横木,吓得脸色发青。
许照坐在地上,半边手臂抬不起来,胃里一阵阵翻涌,他想说伞先别碰,声音却卡在喉咙。
掌柜雇来的伙计飞奔去找罗存,老人赶到时,许照额头贴着冷砖,仍用左手攥着那截断骨。
罗存没有碰裂开的伞盘,先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让他跟着自己的呼吸数,数到第七遍,那股不断向肩头钻的疼才慢下来。
“眼睛看着我,手已经离开了,别再去追它的受力。”
许照嘴里有血腥味,是跌倒时咬破了舌头,他看着师傅衣领上的旧补丁,渐渐能分辨盐铺门口围了多少双脚。
掌柜在旁急得打转:“这算谁的?盐落地了,梁也折了。”
“该算谁就算谁。”罗存说,“先抬人。”
许照在师傅床上躺了两日,手没有断,肩臂却一动便抽痛,更难熬的是闭上眼还觉得伞骨正被压碎,他偶尔猛地坐起,伸手够根本不在身边的伞柄。
第三日,罗存把账放在床边。
雇人搬盐十二文,新横木十八文,弄脏的盐折价九文,药钱二十四文,工钱当然没有,另有五日不能接活的损失。
许照盯着最后那个总数,嘴唇抿得紧。
“掌柜也贪省事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所以我没准他把十二包盐都算你头上。”
“是他叫我——”
“他叫你,你便知道能撑多少?”
许照把话咽下去,师傅把断骨放在床边,两截竹子断面颜色不同,旧的一根早有细裂,新的一根则被生生扯断,许照养了它们一年,却没有在承重时给自己留退出的余地。
罗存将书翻到入门一页,让他把三条读出来,辨得清真实变化,动作能够稳定相应,受损时能截断部分回感。
他第一条才摸到门,第二条只在小雨里试过,第三条仍靠师傅救命。
“不要因为疼了一回,便把这一回当成已经学会。”罗存收走书,“你的伞也不会因为你付过药钱,下次就多撑一担。”
那日下午,盐铺伙计提着一包干净粗盐来,将停工的五日划去了两日,原来掌柜后来找了三个普通木匠,连搬盐带换梁,总共不过半日,他嘴上仍说许照毛躁,却把自己省下的搬工钱退了一半。
许照捏着那几枚钱,不肯立刻收,罗存让他自己决定,便去灶后添柴。
伙计等得尴尬,搓着手说家里还要用秤,许照这才把钱收好,答应肩膀好后替盐铺磨平散架时崩坏的木柜,不另要钱,伙计摆手,说掌柜没有这个意思。
“柜角是我撞坏的。”
人走后,许照把退的钱和应赔的钱分开,柜角那一项另记在边上,数到药钱时,肩头恰好抽痛了一下,他停了停,将那包未拆的粗盐推到灶边。
第四日,许成木来接他。
父亲没骂,先看伤,再把那两根断骨摊平,问他当时木楔打在哪边,听完,许成木从门边取两根短柴,在地上重新搭出货架,朝上头按了一下。
许照看见受力如何突然偏去,心里越发难受,短柴一歪,上面的木片也往下滑,他伸手想接,父亲已经抵住它,正抵在那日该放硬撑的地方。
回家后,许穗把他原先的还钱日期划掉,另写了日期,周芹晚上替他热毛巾,没有问本事长了多少,只让他睡觉时别压那边肩膀。
等许照重新坐回案前,秋雨已经停了。
他没把断伞丢掉,先拆纸面,再磨新骨,把可以留下的部分分开摆,一个榫口应当容得下怎样的退让,他从前只看好不好装,现在开始试它坏的时候会牵扯几处。
这一次试承重,许照先将沙袋悬在别处,用细线一点点牵到伞骨上,手边留着能立即剪断的余线,旧竹、新竹和补过接头的竹要分别记数,不能因为总共有八根,便以为每根都能平分八份力,盐铺里那次突来的偏载,将他最先忽略的差别撞得再清楚不过。
他用三个晚上画出一张简陋的折骨图,把折断前的受力与身体疼痛分列两边,看不清的地方空着,留待罗存在场时再试,宁肯多花几日灯油,也不拿下一份工钱赌一个尚未验证的判断,断下来的两截竹仍放在案头,他在旧裂旁刻了一个小点,将断口重新对起,稍弯便错开半寸,后来画图时,他的目光总会停在那里。
罗存送来一小包麻线,见他把线打了个能从侧边割开的结,才点了点头,将三文跑腿钱照旧记下,许照把铜钱压在线包下面,拿起笔,在修伞记录中划出一整页,头一行写上盐铺那天自己漏听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