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在东街井栏上的红纸,是跟着第一车石料一起来的。
镇上要重修排水道,从上窑到渡口共二百七十丈,沿街铺面按门宽摊钱,许照挤过看告示的人群,先找到自家所在的那段,再把朱笔写的数目算了一遍。
多出一百八十文。
父亲的船棚另收,罗存的铺子也另收;若家门雨槽要接入新道,还得买镇办的铜扣,许照往下看了两遍,铜扣钱果然另算,他摸摸钱袋,刚还清的学费仿佛又从地底钻了回来。
出告示的人叫宋铎,前年接手镇上的水工房,他的外身是一座临河石院,院前暗沟与小闸相连,这次重修若办成,原本分属几位修士照料的水道,会沿着新铺的石槽接到他院下。
许照去罗存铺里时,老人已经将图纸摊开。
图是替人修闸的常师傅带来的,老人做了三十年水工,在图上点出原先四道泄口,再按宋铎的改法,用指头把其中两道遮住。
水路看上去更直,石料也少,可新沟要经过石院地底,检修口向哪里开、什么时候开,都得先由那边松动接缝,宋铎肯为维护提供应性稳固,代价是周边铺子的改建不能再自行决定。
许照盯着图上的自家门前,他先问能不能不买铜扣。
常师傅说得很直:“不接,雨水照旧往你门下灌。”
街东地势比南沟低,新道抬高后,两处落差变了,许照拿木尺量出高度,心里那一点“别人交,自己缓缓”的侥幸便没了。
午后宋铎召匠人试料,罗存带许照去了水工房。
石院里铺着十六块青石,缝隙细得插不进刀,宋铎坐在屋檐下,右手按住一根矮柱,院心几道积水忽然同时流向西边;他没有掀闸,只借已经养熟的石缝,使各处微小的倾侧连成一线。
许照看得背脊发紧。
他的伞,八根骨头尚不能稳定配合,而眼前整座院子连廊檐都在共同分担,负责抬料的伙计踏进积水中,石板没有晃,檐下又落一串水,恰被引进边沟。
宋铎已经将自己的血肉负担分给石院,一夜守闸也不易疲惫,可当他把手挪开较久,石缝里的水就不再主动变向,只沿惯常的低处流。
罗存故意让许照看清这一步,院外搬石的人敲开一道临时缺口,原先连贯的细水立刻在那里停住,绕向更低的泥缝,宋铎起身走到缺口边,重新垫上熟石,偏流才接回原路。许照的目光跟着水走到缺口,又沿泥缝退回来,宋铎垫石时袖口落进水里,他却顾不上拂,直到两道细流重新合拢才松手。
试料用的是从旧闸拆下来的杉木,宋铎的徒弟廖通拿出一只铜锥,在几块木头上做记号,挑中的归水工房,其余才按原价发给工匠。
那些最经水泡、纹路最稳的旧材被收走了,替换的却有不少新砍木,工匠们各自翻看,没有人先开口,先出声的人,往往先被划出下一次发工钱的名册。
常师傅仍问了一句,旧闸木归谁算价。
宋铎抬眼,他约莫四十模样,颈侧却有一道灰白的皮,像长久贴着湿石留下的痕,他用一枚木筹压住合同,示意众人看末尾。
工钱照付,拆下的熟料抵扣修士维持水道的消耗。
那行字新添,墨比上面深,有人低头,有人皱眉,最后仍有四只手按上红印,木匠要养家,石料行也等着回款,他们没有钱停工一个月,再去别镇争一份生意。
罗存没有按印,只问旧水道各处回感如何断开。
宋铎说水工房负责,由原养护人协同退让,答得完整,既不承诺日期,也不承诺拆坏算谁的,罗存将契推回,带许照走了。
走出石院三十步,许照才发现自己先前一直屏着呼吸。
他原以为修到能掌整座院子,至少不必争几十文的材料,眼下才知道,宋铎要的东西比他们大得多,多一段水道,就多一批缴钱的人,多一批必须向水工房购买替换木料的匠户;也多一段能替他分担寒暑与病耗的外身。
众人走后,宋铎仍没有离开矮柱。
他颈边的灰皮缓缓泛红,左脚也开始发抖,方才引水看似从容,北侧石板底下却有一条尚未补稳的裂缝,压力一经流转,就得由他的肩背暂时接住,廖通关上门,取来一碗药,搁到他伸手能及之处。
扩水道的钱若收不齐,替换裂石就得再等一年,石院已养了十八年,宋铎不肯就此缩回去;他每夜因潮冷咳醒,唯有院子替他分担那一阵窒闷时,才觉得自己确实比父辈多走出了一条路。
廖通报了几户拒按印的人,问要不要停他们的旧槽。
宋铎把名单翻过来,没有立刻应允,工程尚未接上,贸然动手会断自己的财路,他让廖通先将材料记在愿意签约的铺面账上,给他们少算一季养护费,等多数人尝到便宜,剩下的人便不容易抱成一团。
屋外积水已经排尽,宋铎望着那些干燥的青石,想到刚接院子那年,一次暴雨后整条街的人提着米和酒来谢,他那时也曾觉得,往后只要把沟守住,便不会再有难题。
廖通取走名单,药碗里的热气散了,宋铎喝尽苦药,重新把掌心压回柱上。
二十一岁的许照还没有能与之谈条件的本钱。
当晚他照常收伞,给一根接骨换线,练习已经比上一年稳,他能察觉伞面细小的松弛,也能在罗存突然拨骨时及时脱开,代价不过半刻掌麻,短结剪开以后,檐外仍有水落在他颈上,他揉开半麻的手掌,桌上那张摊费单还没有动。
他把新水道摊费分成三笔,准备先接几日重活。
第二天,合辙行的两辆料车从上游来,送的是铁件和养熟的闸木,廖通验完货,转身便把一张缺料单塞给常师傅,要他签收三十副铜扣。
许照正替常师傅搬箱,见最底下一格只有木片,抬手拦了一下。
廖通看着他,视线落到伞柄上。
“学了两日,也要管工房的账?”
那根铜锥忽然向前,正抵住箱角,许照手里的木箱猛地一震,棱边像从他掌心里抽过去,若不及时撤手,指甲就会被夹在两层木板间,他立即松开,退了半步。
铜锥只向箱缝里送了半分,盖板边便翻出一线白木,许照在罗存铺里见过这类一器修法,专养尖端,最擅拆榫,他攥住流血的手指,目光却盯着廖通袖下,唯恐那一点铜光再动。
常师傅抄起墨尺挡住箱盖,冷冷说要数货,不是论辈分,料车掌柜也站了过来,要求当场开箱,免得缺货记到合辙行头上。
廖通收了铜锥,少的六副铜扣终于从另一辆车上补下来,签收单改了日期。
许照的手心留下半寸擦伤,血不多,火辣辣地疼,他没有因为讨回六副铜扣高兴,反倒把廖通的出手看得更仔细:人还在原地,锥尖先触箱缝,只一接触就能逼他松手;倘若铜锥直接落在伞盘,会是什么后果?
那夜他将伞盘拆开,在常被握紧的一侧另留了一个可以剪断的短结。
罗存看到,只说先试,别把退路做成更脆的坏处,他们用小沙袋反复压,找出剪线以后哪几根骨会脱开,哪几根还牵着手腕。
镇上的工期已经定了。
河边新立一块牌,写明往后私拆雨槽、擅改门槛,都须到水工房报备,许照站在牌下,听见院内铁锥敲石,一下接着一下。
他拿不出反对整项工程的钱,也找不到能替整条街守水的人,最后他只从工具箱里取了炭条,把家门前现有沟口的位置记在旧纸背面,一尺一尺量清楚。
量到老桥旁时,他看见桥洞下的饭盒还搁着,盖上压了块石头。
看桥的贺老头平日总在午前收饭。
此刻桥上已经过了两拨放学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