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看了我两秒,没再追问。
“行,没什么就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法医那边要收队了,你还有什么要看的赶紧看。看完跟我去趟村委会,吴天保那几个徒弟都在那儿等着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保温杯在手里晃了晃,没再拧盖子。
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,随后蹲下来,假装重新检查尸体,手却伸向了吴天保紧握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指蜷曲得厉害,指甲嵌进掌心,我掰了两下才掰开。掌心有几道干涸的抓痕,血痂发黑。
他手心里有一小撮头发。黑色,不长,大约两三寸,用一根红线缠着。红线已经发黑,像是浸过血。
我用纸巾包起来,塞进兜里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老周在门口催:“快点!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周叔,这尸体先别急着拉走。我感觉还有东西没挖出来。”
“你以为这是你家菜地呢,想挖就挖?”老周瞪我,“法医都出完现场了,死因不明,尸体按流程送县局冷冻。你有什么想法,跟我去村委会说。”
我没争。争了也没用,而且我现在不想让他知道我发现了头发。
出了祠堂,寨子里的空气比里面好得多。宰荡是个侗族寨子,吊脚楼顺着山坡往上建,中午的太阳晒得木楼板发烫。几个穿侗族服饰的老人蹲在树下抽烟,看见我们出来,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这地方邪性,大家都知道。
村委会在寨子中间,一栋两层的木楼。楼上是办公室,楼下空着,吴天保的三个徒弟就蹲在楼下的阴凉里。
最大的那个四十来岁,叫吴再军,是吴天保的远房侄子,也是傩戏班的二把手。另外两个年轻些,一个二十出头叫阿龙,一个看着才十六七,缩在角落里,手指使劲抠着裤缝,指甲盖都抠白了。
老周把我介绍给他们:“这位是省里来的陆老师,专门搞非遗调查的。你们知道什么,都跟他说说。”
“省里来的?”吴再军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怀疑,“这么年轻?”
“年轻怎么了?”我咧嘴一笑,“我三岁摸傩面具,五岁背《搬开山》,七岁就跟着戏班跑场子。你们班主那套开山莽将的唱词,我闭着眼能从头唱到尾。”
我心里没底。但气势不能输。
吴再军的表情松动了些。阿龙倒是眼睛一亮:“真的假的?那你知道开山莽将的来历不?”
“上古时期,洪荒遍地邪祟,开山神手持巨斧劈开混沌,斩杀七十二路妖魔。后来民间把他的形象做成面具,驱邪纳吉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你们班主这个面具,不是用来驱邪的。”
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阿龙脱口而出。
“面具眼眶里泛油光,朱砂红得发暗,那是被人血浸过的。”我盯着他们,“正神面具开光用朱砂和公鸡血,叫「点眼」。用人血喂面具,叫「血祭」。血祭过的正神面具,就不是正神了。”
角落里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子突然哭了。
“我就说……我就说那东西不干净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师父非要戴,非要戴……”
吴再军喝了他一声:“阿贵!闭嘴!”
叫阿贵的小子吓得一哆嗦,不敢哭了,但肩膀还在抖。抠裤缝的手指破了,血珠渗出来,他自己都没发觉。
我看了吴再军一眼。这个人在隐瞒什么。
“吴师兄,”我换了个称呼,拉近关系,“班主三天前独自开坛的事,你跟我详细说说。从头说,别漏。”
吴再军抿着嘴不说话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们班主在守一个东西。守了三十年了。三天前有人来找他要,对不对?”
吴再军的脸唰地白了。他猛地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但我要听你亲口说。说出来,我能帮你们寨子。不说……”我看了一眼老周,“你们班主就白死了。”
吴再军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老周。老周面无表情地掏出保温杯,拧开,喝了一口。
“三天前……”吴再军的声音哑了,“也就是大前天晚上,师父把我们三个叫到祠堂,说从明天开始他要闭关开坛,给寨子驱邪。三天之内不许任何人进门,谁敲门都不应。”
“他说为什么要驱邪吗?”
“说……说寨子不干净。”吴再军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最近半年,寨子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。都是意外。一个上山砍柴摔死的,一个下河洗澡淹死的,还有一个……是阿贵的哥,上个月在自家吊脚楼上摔下来,脖子断了。”
阿贵没出声,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楼下阴凉里突然安静下来,连蝉鸣都停了。
我心里记了一笔。半年三条人命,这不是「意外」两个字能糊弄过去的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师父就让我们走了。”吴再军咽了口唾沫,“但我走出去没多远,觉得不对。师父平时开坛都要我们四个配合,锣鼓钹镲一样不能少,从没一个人开过。我就折回去,想问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没敢进门,就在窗户底下听。”吴再军的手开始抖,“里面……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。”
祠堂里只有吴天保一个人。他说有两个人。
“一个是师父的声音。另一个……”吴再军的脸白了,“另一个我不认识。很年轻,听着也就二三十岁。他说的话我听不懂,像是在念什么。但师父一直在求他。”
“求他?求什么?”
“求他再宽限几天。师父说「东西我一定交,你再给我三天」。那个年轻声音说「三十年了,吴师兄,你守得够久了」。”
吴师兄?
我师父二十年前他在黔东南跑田野,跟过一个傩戏班。班主姓吴。
他跟我提过一次,说那老艺人是他见过最守规矩的,面具供在神龛上,逢年过节上香,三十年没出过差错。
三十年。
那个声音说的也是「三十年了」。
不是巧合。我手心开始冒汗。师父三年前失踪,吴天保守了三十年的东西,三天前有人来要,这三件事是一根线上的。
而把我叫到这根线上来的人,是老周。
“小陆?”老周在旁边叫了我一声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头发,“有点低血糖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晒谷场。脑子里在飞速转。阿龙这时候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那天也看到了……祠堂窗户上有两个人影,一个高一个矮。我以为看花眼了,没敢说。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信息对上了。
“周叔,”我咧开嘴,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,“我突然想起来,我车上还有点设备没拿。你们先聊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老周眯了眯眼:“什么设备?”
“通感……啊不是,非遗调查用的测温仪和取样工具。”我嘿嘿一笑,“专业的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没等他回话,我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传来保温杯盖子被拧开又拧上的声音。
我脚步没停,嘴角的笑容却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我不是要去车上拿什么设备。我要回祠堂。
尸体今晚就送县局。面具一旦进了证物室,再想碰比登天还难。
我走得很快。太阳晒得后颈发烫,而我手心却是凉的。
祠堂在寨子上头,要爬一段石板路。
快到祠堂门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祠堂的门,开着。
我记得很清楚,出来的时候老周随手带上了门,还拉了一下确认关紧。
而现在,那扇厚重的木门,正虚掩着。门缝里,透出一股香灰和血腥混合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