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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19 18:48:03

我推开祠堂门的时候,指尖在抖。

不是怕,是那种查到关键线索时,从后脊梁骨往上窜的兴奋。一个门被人打开的祠堂,一个刚死过人的现场,一个藏了三十年的秘密。干我们这行的,这比任何鬼故事都上头。

门轴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在叹气。

里面的光线很暗,窗户糊着旧报纸,只有几道光柱斜斜地切进来,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。香灰和血腥气混在一起,浓得发稠。

我第一眼看向地上的尸体。

吴天保还躺在那儿,姿势没变。但他脸上的面具不见了。

我第二眼看向神龛。

面具在那儿。端端正正地摆在神龛正中,开山莽将的竖眼正对着门口,像是在等我进来。

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。

有人来过。就在我离开的这一个小时里。

我蹲下来看地面。祠堂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平时扫得干净,但今天人来人往,脚印很乱。我一眼就看出了哪双是刚留下的,靠近神龛的位置,有一串泥脚印,鞋底纹路清晰,还带着外面石板路上的湿泥。

42码左右。步幅很大,每一步接近一米。但左脚的脚印比右脚浅三成,这个人左腿微跛,或者左腿有伤。

我顺着脚印走。脚印从门口进来,直奔神龛,在神龛前停住,然后左右移动了几步,最后又退了出去。

他在找东西。而且没找到。

我走到神龛前,仔细看。神龛是老榆木的,供着三清像,前面摆着香炉和果盘。香炉里的香灰是满的,但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有人用手指扒过香灰。

我伸手在香灰里摸了摸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

是个铜扣。老式的,背面刻着一个「吴」字。是吴天保的,他今天穿的那件对襟褂子上,就少了一颗扣子,我蹲下来看尸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。

一颗衣服上的扣子,为什么会埋在香炉灰里?

我把铜扣翻过来,背面有细微的划痕。又看了看神龛的木板,三清像后面那块板,边缘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的木头颜色比周围浅。不是碰掉的,是经常被挪动磨掉的。

傩戏班有个老规矩:班主的重要东西,不放在家里,藏在神龛后面。一是敬神,二是避贼。外行人不知道。

我把三清像搬开,伸手在木板后面摸。指尖碰到一个凹槽,我用力一按,「咔哒」一声,整块木板弹开了半寸。

我咧了咧嘴。行啊吴班主,藏得够深的。要不是碰上我这种专业人士,这东西怕是得陪你进棺材。

里面是一个暗格,不大,大约A4纸大小。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:一个蓝布小包,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本。

我先打开蓝布小包。

里面是五撮头发,每撮都用红线缠着,红线发黑,跟吴天保手心里那撮一模一样。头发的长短不一,有的长有的短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发根处带着干涸的暗红色。

是连根拔下来的。或者说,是连皮带肉割下来的。

看的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
我赶紧把布包放下,拿起那本笔记本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:“账册”。

我翻开第一页。

字迹是吴天保的,跟排练表上的一样刚劲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

“丙子年三月,第一个。吴老根,五十六岁,失足落崖。”

丙子年。我在心里算了一下,是1996年。三十年前。

我往后翻。每一页都记着一个名字、年龄、死因。字迹从刚劲变得潦草,到后面越来越急,像是写的人在害怕。

往后翻,每一页一个名字。我翻到中间,“壬辰年,第十七个。吴春梅,十八岁,喝农药。”

喝农药也能算意外?

后面的名字我没细看,一页一个,从不间断。死因全是「意外」——落崖、溺水、难产、摔死、失火、被蛇咬。

但翻到最后几页,我停住了。

“乙巳年冬。吴再强,四十八岁,上山砍柴摔死。”

“丙午年春。吴阿水,三十二岁,下河洗澡淹死。”

“丙午年夏。吴再明,十九岁,吊脚楼摔下,脖子断了。”

吴再明。阿贵的哥。

我手心里全是汗。

三十年,整整三十个名字。每年一个,从不间断。

但最近半年不对了。连着三个。半年三个。他在加速。

这不是账册。这是祭品名单。

吴天保不是在守一个东西。他是在「养」这个面具,每年用一个活人的头发和血喂它。三十年,三十条人命。寨子的人以为是意外,其实全是祭品。
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潦草,墨痕有晕开的痕迹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,或者眼泪滴在了纸上。

「陈墨来了。」

我盯着「陈墨」两个字,指尖发凉,半天没翻页。

“他说这东西是邪物,要毁掉。我拦不住他。但「那个人」来了。「那个人」说,这东西还不能毁,火候还没到。陈墨跟「那个人」打了一架,输了。「那个人」要杀他,我求了情。”

“陈墨走的时候说,他会让他徒弟来。他说他徒弟比他聪明,一定能毁掉这东西。”

“「那个人」笑了笑说,那就等他徒弟来。”

我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。

陈墨。我师父。

三年前他来过这里。他要毁掉这个面具。他失败了。他说他会让他徒弟来,而他徒弟就是我。

而「那个人」,那个叫吴天保「吴师兄」的年轻人,那个左腿微跛的神秘人,他说——那就等他徒弟来。

他在等我。

我从三年前就被盯上了。师父的失踪,老周的电话,宰荡寨的案子,面具上的刻字,这一切都是一个局。一个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局。

而我,还真就自己走了进来。

“操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。

我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怀里。蓝布小包也塞进包里。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儿,一旦被「那个人」拿到,三十条人命的证据就没了。

刚收好我就听到了脚步声。

从祠堂外面传来的,好几个人。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越来越近。

我屏住呼吸,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
老周走在最前面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手里拿着保温杯,走路不紧不慢。

但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穿一件黑色冲锋衣,个子很高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拖,每一步都比右脚短那么一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我刚才在祠堂里量过脚印。

42码。步幅大。左脚浅三成。

就是他。

年轻人的目光扫过祠堂门口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他的鞋上沾着泥,跟祠堂里的脚印一模一样。

老周走到门口,停下了。他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
“小陆?”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跟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,“你在里面吗?开门。”

我站在门后,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。

怀里的笔记本硌着我的肋骨,像是一块烧红的铁。

老周又敲了敲门:“小陆?别装死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
旁边的年轻人说话了。声音很轻,很好听,带着一点笑意:

“周叔,别敲了。他在听呢。”

他知道我在门后。

他一直都知道。

行啊。既然等了我三年,那我总得给你带份见面礼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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