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拉开的瞬间,我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。
标准的八颗牙,嘴角上扬十五度,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,这是我混迹各种现场的标配表情,意思是「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就是个搞非遗的」。
老周站在最前面,保温杯拿在手里,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。
他身后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近距离看,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高,得有一米八五以上。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,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速干衣。脸很白,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苍白,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。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,像是能直接看到你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伸出手:“文管会行动执行部,沈渡。周叔说这里需要专业人士。”
我跟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不像活人的手。而且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处有一层薄茧,不是握笔磨的,是常年握某种硬物磨出来的。刀柄?法器?我拿不准。
“陆之行,田野调查部编外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不过你看我这德行,也知道我不像什么专业人士。”
“你师父陈墨,也不像。”
嗯?他认识我师父。而且是直接叫名字,不是「陈老师」或者「陈调查员」。
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:“行了,别在门口站着了。进去看现场。”
我们三个进了祠堂。沈渡一进门就直奔神龛,脚步很稳,左腿微跛的痕迹在走动中几乎看不出来,但我注意到他每走三步,左脚会微微顿一下,那是腿伤的人不自觉的代偿动作。
他在神龛前停下来,盯着那个开山莽将的面具看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面具上方两厘米的地方,没有碰,闭上眼睛,像是在闻什么味道。
过了大约五秒钟,他睁开眼,对老周说:“活态传承事件。祭仪类,傩戏面具,血祭等级……至少三十年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:“确定不了?”
“还不好说。得看到传承火种才能定。”
我站在旁边听着。活态传承,师父跟我提过这个词。他说很多非遗项目背后不只是技艺,傩戏能驱邪,蛊术能害人,这些不是迷信,是真实存在的力量。文管会的真实职责,就是盯着这些人。
但沈渡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?他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?
我心里一动,又看了一眼他悬在面具上方的手指。他这手跟我的通感不一样,他不碰东西,只能「闻」出类型和等级。但他看不到画面,看不到谁碰过这个面具,看不到上面发生过什么。
这一点,我能。
沈渡绕着祠堂走了一圈,看了地上的脚印,看了吴天保的尸体,最后停在神龛前。
他搬开三清像,伸手在木板后面摸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紧。
“咔哒。”
暗格弹开了。
他知道暗格的存在。
沈渡看着空荡荡的暗格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我。
“暗格被人动过了,里面的东西不见了。”
老周走过来,看了一眼空暗格,皱起眉头:“什么东西?”
“账册,吴天保记录了三十年的祭品名单。三十条人命,全在上面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他手里的保温杯盖子,不自觉地拧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,每次他心里有事的时候,就会拧盖子。还有沈渡刚才还至少三十年,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,他直接就确定了三十年,三十条人命。
他知道账册的事。或者说,他早就知道。
“账册?什么账册?”我一脸无辜,“我刚才进来的时候,就看到面具被人移到神龛上了,其他的没注意。暗格什么的,我更是不知道。”
沈渡看着我,没说话。
祠堂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蝉鸣声。香灰和血腥气还在空气里飘着。
他为什么不直接搜身?行动执行部的人,搜一个编外人员的身,不需要理由。
答案只有一个,他不想撕破脸。或者说,他在看我的底牌。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拿走账册、还能面不改色装无辜的人,值不值得他动手。
又或者,他需要我拿着账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渡带着一点欣赏的笑容。
“陆调查员,你比你师父聪明。”
“那是。”我咧嘴回了他心里暗自想到,「我师父要是有我这演技,也不至于失踪三年。」
沈渡的笑容顿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我看到了。他左手不自觉地抓了一下又松开。
他也在紧张。或者说,他也忌惮什么。
“没关系。”沈渡转过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账册这种东西,谁拿着谁负责。我只是提醒你,三十条人命的证据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”
他往门口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他压低声音,只有我能听到,“你师父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“他说——别相信你看到的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老周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祠堂里,把口袋里的铜钱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。
师父说别信文管会,沈渡却说别相信你看到的。
那我该信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