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祠堂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老周靠在车门上抽烟,沈渡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,看着远处的梯田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气氛有点微妙。
“磨蹭完了?”老周看见我,把烟头摁灭在车门上,“正好,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文管会正式立案了。”老周掏出保温杯,拧开喝了一口,“这个案子由行动执行部接手,沈渡负责。你呢,作为非遗顾问,协助调查。”
“顾问?”我挑了挑眉,“有编制吗?有加班费吗?出差报销标准是多少?”
老周被我气笑了:“你小子能不能正经点?”
“我很正经啊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不给钱谁给你卖命?我师父当年就是太傻,免费给文管会干了十几年,最后人都干没了。我可不能步他后尘。”
我故意提到师父。说完我就盯着沈渡的脸看。
沈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。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,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待遇的事,回去再说。”沈渡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先上车,路上跟你说点情况。”
我们三个上了老周的越野车。老周开车,我坐副驾,沈渡坐后面。
车开出寨子,上了盘山公路。沈渡在后面开口了:
“陆调查员,你听说过「传薪会」吗?”
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摇了摇头:"没有。什么组织?非遗保护协会?"
“不是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名字取自「为往圣继绝学」。自称传承真正的非遗,但手段极端。”
“怎么个极端法?”
“他们认为非遗正在消亡,只有收集天下非遗的「传承火种」,复活上古「全知者」,才能让非遗永存。”沈渡顿了顿,“为了收集火种,他们不择手段。失败者,被他们叫做「焚薪」。”
“焚薪?烧掉吗?”
“烧掉。连人带传承,一起烧掉。”
“传薪会存在很久了,”沈渡继续说,“但一直藏在暗处。最近半年,他们开始大规模行动,全国各地出现了七起类似的活态传承异常事件。传承人离奇死亡,非遗物品被血祭或篡改。每一起事件的现场,都能找到同一个符号。”
“为什么是最近半年?”
“因为复活「全知者」的仪式,快到时候了。他们需要在仪式前收集足够的传承火种。”
“什么符号?”
沈渡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递到我肩膀旁边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面墙,墙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符号。那个符号很奇怪,像是一团火焰,又像是一只眼睛,中间有一道竖线。
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。然后我想起来了,账册最后几页,吴天保画的那些奇怪的符号,跟这个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传薪会的标志,宰荡寨这个案子,是第八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脑子里在飞速转。
八起。全国各地。传薪会。传承火种。焚薪。
师父三年前失踪。师父三年前到过宰荡寨,要毁这个血祭面具,跟「那个人」打了一架,输了。
师父的失踪,会不会跟传薪会有关?
“陆调查员?”沈渡在后面叫了我一声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我回过神,咧嘴一笑,“就是觉得这组织名字起得挺文雅,「为往圣继绝学」,听着像书院。”
“名字越文雅,手段越狠。你师父陈墨,三年前也在调查传薪会。”
我猛地回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师父三年前在调查传薪会。”沈渡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“他失踪前最后一个调查项目,就是传薪会。文管会的档案里有记录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但他的眼睛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你会信吗?”沈渡反问,“你连文管会都不信。”
我被他噎住了。
确实。师父刻了「别信文管会」,沈渡传话「别相信你看到的」。我现在谁都不信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我转回头,看着窗外的盘山公路,心里乱成一团。
师父调查传薪会随后就失踪了。传薪会在收集传承火种。宰荡寨这个血祭面具,就是传薪会的手笔。
那「那个人」,那个左腿微跛、叫吴天保「吴师兄」的年轻人,会不会就是传薪会的人?
还有沈渡。他知道的太多了。他知道暗格,知道账册,知道师父在调查传薪会。他说他今天才到宰荡寨,但他鞋上的泥,跟祠堂里的脚印一模一样。
我决定验证一下。
晚上到了县城的招待所,我跟老周说要整理一下现场记录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确认门锁好了,窗帘拉上了,我从包里掏出蓝布小包,打开,取出一撮头发。
通感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按在了头发上。
冰凉,然后画面涌了进来。
……一个昏暗的房间,没有窗户,只有几根蜡烛。房间里站着十几个人,都穿着黑袍。但他们脸上戴的面具各不相同,有傩戏的青面獠牙,有傀儡戏的木雕人头,还有一个戴着萨满的铜铃面具。十几张不同的面具,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房间正中的台子上,放着一个傩戏面具,就是开山莽将。黑袍们围着台子,在念什么。念的内容我听不懂,但调子很怪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
……祠堂。烛火。吴天保坐在地上,背靠着神龛。他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,看不清。但我能看到他的姿势,左腿微微弯曲着,放在一个不舒服的角度。左腿微跛的人,坐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左腿弯起来,因为伸直会疼。
那个人的左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。
戒指上有一个符号。
一团火焰,一只眼睛,中间一道竖线。
是传薪会的标志。
画面开始扭曲。我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,但阴影太厚了,什么都看不到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句话。是那个人说的,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笑意:
“吴师兄,三十年了。东西该交了。”
就是这个声音。
我猛地睁开眼,从通感里退了出来。头疼欲裂。鼻子一热,我用手一摸,流鼻血了。
我靠在墙上,喘着气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。
三天前。祠堂。吴天保跟一个左腿微跛的人面对面坐着。那个人左手戴着传薪会的戒指。那个人说「吴师兄,三十年了。东西该交了」。
那个声音,像沈渡。很像。但通感里的声音本来就容易失真,隔着记忆和痛觉,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。也许是沈渡,也许是声音相似的人,也许是传薪会故意让我听到这个声音。
我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刚才跟沈渡握手的时候,他的手很凉,左手食指和中指根处有薄茧。还有——他的无名指根部,有一圈淡淡的白印。
那是长期戴戒指,摘下来之后留下的痕迹。这样看来那个人基本就是他了。
沈渡说他今天才到宰荡寨。
但三天前,他应该在这个祠堂里,跟吴天保面对面坐着。
他在撒谎?
可他为什么不杀我?那天在祠堂里,他明明可以直接搜身,把账册拿走。他甚至可以让我意外死亡,一个编外调查员在案发现场出意外,不是什么难事。
但他没有。他放我走,还传了师父的话。
他需要我的什么?我有什么?
通感!
还有师父让他传的话,「别相信你看到的」。
我刚才看到的这一切,是真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