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澜界，青州姜氏。
清晨的钟声刚刚敲过九响，姜家祖地中央的测灵广场便已经围满了人。
数百名姜氏族人站在白玉台四周，视线全落在中央那座刻满灵纹的古老阵台上。
今天是姜家一年一度的幼童通灵测试。
在沧澜界，人一出生便有机会与天地灵性产生共鸣，而真正决定一个人未来命运的，则是一岁之后逐渐稳定的本命灵图。
有人能觉醒火法，一念焚林。
有人可以沟通刀兵，从小便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天赋。
更有真正的天骄，出生时便伴有异象，觉醒以后直接得到高阶职业传承，被宗门抢着收入门下。
至于那些只觉醒普通职业，甚至连完整本命灵图都无法凝聚的人，哪怕出身世家，日子也绝不会好过。
因为在这个世界，资源从来不是平均分配的。
谁有天赋，谁就拿最多的灵石、丹药、功法和护卫。
谁是废物，谁就应该主动让路。
至少姜家一直奉行这个规矩。
此刻，白玉测灵台上，一个肉乎乎的小家伙正坐在软垫上，两条小短腿从锦被里伸出来，脚丫一晃一晃。
他头顶那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呆毛格外显眼，怀里还抱着一只小木奶瓶。
姜羽低头吸了一口奶。
“咕嘟。”
奶已经有点凉了。
他皱着小脸，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，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。
这姜家的厨子也不怎么样啊，连给一岁宝宝喝的奶都不知道保温。
差评。
没人知道，眼前这个看上去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家伙，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。
一年前，姜羽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。
没有雷劈，没有车祸，也没有什么临终遗言。
上一秒他还趴在出租屋床上刷手机，下一秒睁开眼睛，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奶娃。
而且还是青州姜氏的嫡长子。
最开始姜羽还觉得这开局挺不错，投胎技术虽然不能说顶级，但至少比穿成乞丐强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所谓嫡长子的身份能不能坐稳，全看今天。
测灵阵外，一名身穿深青长袍的老人缓缓抬手。
“姜羽，嫡长房，年满周岁，开始通灵。”
话音落下，四周顿时安静许多，不少族人都朝主位看去。
那里坐着姜家现任家主，也是姜羽名义上的父亲，姜天海。
男人四十岁上下，身形高大，脸部线条冷硬，从仪式开始到现在，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在他身侧，还坐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女人。
周夫人。
姜羽亲娘病逝后不到半年，这女人便被扶正，成了新的家主夫人。
她身旁的姜宏刚在之前的测试中显露出极强的火法亲和，一道赤红灵纹足足点亮了大半座阵盘，已经被几名族老接连称赞了好几次。
现在轮到姜羽，所有人自然免不了比较。
“嫡长房当年那位夫人天赋可不低，姜羽应该不会差。”
“那可未必，姜羽出生时连一点异象都没有。”
“听说他到现在走路都不稳，灵性也弱得很。”
“才一岁，你指望他飞起来？”
低低的议论声传进耳朵，姜羽懒得理。
他伸手摸了摸阵盘。
冰凉。
下一秒，脚下灵纹亮起。
嗡！
一道灵力从阵台底部升腾而起，将姜羽小小的身体笼罩在其中。
广场边缘的众人立刻闭上嘴，负责主持仪式的族老更是死死盯着阵盘。
一道灰白色光芒出现。
很淡。
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。
族老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阵纹继续运转，可足足十几个呼吸过去，灰白色光芒依旧只有薄薄一层，别说冲天异象了，就连台边都没有照亮。
人群中的议论开始重新出现。
周夫人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下，嘴角慢慢勾起。
姜天海的脸色也沉了几分。
又过片刻，姜羽面前的空间忽然荡开一圈涟漪，一只森白骨爪从里面伸了出来。
“亡灵召唤？”有族人脱口而出。
紧接着，一个只有半米高的小骷髅踉踉跄跄地从灰雾里钻出来。
它刚迈出第一步，左腿关节便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小骷髅身体一歪，差点摔倒。
好不容易站稳以后，它茫然地抬起头，眼窝中燃起两点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蓝色火苗。
它胸口甚至还少了一根肋骨。
整个广场安静了片刻，下一刻，哄笑声几乎压过了风声。
“白骨级？”
“还是残缺白骨？”
“这也算本命死灵？我家后厨烧火用的骨架都比它完整。”
“姜氏嫡长子，就觉醒出这么个东西？”
有人憋笑，有人摇头，还有人已经毫不掩饰眼中的幸灾乐祸。
负责测试的族老面色难看，又催动阵法检查了一遍，结果没有变化。
灰白灵图，最低等亡灵亲和，初始伴生死灵，残缺白骨。
这几项叠在一起，已经不是资质普通的问题了。
在整个沧澜界，亡灵职业本就处于极为尴尬的位置。
低阶亡灵行动迟缓，战力孱弱，培养却需要大量阴属性材料。
同样一块灵石砸给火法师，可能让火球威力增长三成，砸给最低等白骨，说不定只能让骨头稍微硬上一点。
而姜羽召出来的这具，还是残的。
周夫人终于放下茶杯，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可惜了。”
她嘴上说着可惜，眼中却没有半点惋惜。
“原本还以为姐姐留下的孩子，多少能继承几分她当年的天赋。没想到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，可四周的人都听懂了。
姜天海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盯着测灵台上的姜羽，眼里没有一个父亲看到孩子前途断绝时该有的心疼，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失去价值的货物。
姜羽也看见了那个眼神，他抱着奶瓶，心里啧了一声。
行。
这便宜爹的态度已经写脸上了。
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来一句“我姜家没有这种废物”？
念头刚闪过，姜天海便开口了。
“够了。”
笑声迅速停下。
姜天海站起身，声音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姜氏资源有限，不养无用之人。”
“姜羽既然只觉醒最低等残骨，就不必再占嫡房资源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忍不住上前半步。
“家主，羽少爷毕竟才刚满周岁，亡灵职业虽然前期弱，但日后未必没有成长机会。况且他还是……”
“成长？”姜天海扫了他一眼。
“一具残缺白骨，要用多少资源才能堆出战力？”
老人顿时哑口无言。
姜天海重新看向台上的姜羽。
“从今日起，停掉姜羽嫡房所有灵石、药材与护卫份额。”
“林远山年迈体衰，既然执意要照顾他，那便一同去北荒旧宅。”
“明日之前，搬出内城。”
话音落下，现场彻底安静了。
北荒旧宅，那地方说是姜家祖产，其实已经荒废了几十年。
再往北走不到百里，便逐渐接近幽冥古战场外围。
冬天妖兽出没，荒民聚集，连商队都不愿轻易经过。
把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扔过去，与弃养几乎没有区别。
测灵台边，一个瘸腿老人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家主！”
老人正是从姜羽出生开始便照顾他的林伯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羽少爷年纪还小，他吃不了粗粮，每日还要喝奶。北荒旧宅多年无人居住，连口干净井水都未必有，您让他去了那里怎么活？”
姜天海眉头一皱。
“林远山，我不是在同你商量。”
林伯眼眶一下红了，他还想说话，两名姜家护卫已经走过来。
周夫人这时却轻声开口。
“老爷，林伯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她取出一只小布袋。
“里面还有些碎银和粗粮，就让他们带上吧。到底是姜家的血脉，总不能真让外人说咱们不给活路。”
四周不少人顿时露出赞许之色。
姜羽看着那只瘪得可怜的布袋，心里差点笑出来。
好家伙。
坏人让便宜老爹当，好名声她拿。
专业啊。
不过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，也没兴趣陪这帮人演什么宅斗。
姜羽打了个哈欠，困意越来越重。
婴儿身体就是这点麻烦，情绪再到位，生理规律一上来，该睡还是得睡。
站在旁边的小骷髅像是感受到了什么，歪着脑袋看向姜羽，两点微弱蓝火轻轻跳动。
姜羽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，顺手拍了拍它光秃秃的脑壳。
手感有点硬。
“呀……”他含糊哼了一声。
算了，废就废吧，至少比没有强。
小骷髅身体忽然僵住，下一秒，它眼窝里的两点蓝火剧烈摇晃了一下。
没人注意到，在姜羽小手触碰它头骨的一瞬间，小骷髅灵魂最深处仿佛有一道无法形容的威严扫过。
它看到了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亿万骸骨跪伏。
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庞大帝影高坐于无尽骨海之上，天地寂静，万灵俯首。
那股气息只出现了一瞬，小骷髅扑通跪了下去。
周围人却只当它连站都站不稳，又是一阵低笑。
姜羽已经没心情听了。
林伯颤着手将他抱起来，老人瘸着一条腿，一手抱着孩子，一手拎起那个可怜的小包袱，慢慢朝姜家大门走去。
小骷髅咔哒咔哒跟在后面。
经过姜天海身边时，姜羽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，父子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。
姜天海很快移开视线，就像这个孩子，从今天起再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姜羽也闭上了眼。
行吧，今天你爱答不理，以后谁是谁爹还不一定。
困意彻底淹没意识。
他没有发现，自己的识海最深处，一枚沉寂了整整一年的暗金色骸骨印记，第一次缓缓亮起。
与此同时，跟在林伯身后的小骷髅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树枝一样的手臂，又摸了摸胸口空缺的那根肋骨。
它眼窝里的蓝火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主人刚才摸它头了。
可它这么弱，骨质疏松，关节松动，胸口还少根骨头，这样也配侍奉主人？
小骷髅越想，灵魂之火抖得越厉害，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，从它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滋生。
当天傍晚，姜家送往北荒的破旧马车缓缓驶出内城。
谁也没有意识到，一只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的残缺白骨，在车厢最阴暗的角落里低着脑袋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。
今晚不能睡。
它得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