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荒旧宅比姜羽想象中还要破。
准确来说，这地方已经不能简单用“旧”来形容。
院墙塌了小半，屋顶漏风。
主屋窗纸烂得只剩几片边角，夜风从窟窿里往里灌，吹得桌上那盏油灯不停晃动。
林伯忙活了足足半天，才勉强清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。
没有婴儿床，老人便把储物用的旧木箱刷洗干净，在里面铺上从姜家带出来的两层旧棉絮，又拿自己的外袍垫在最下面。
姜羽躺进去试了试。
硬，相当硬。
他现在无比怀念前世几十块钱网购的软床垫。
好消息是，婴儿身体适应能力很强。
坏消息是，他饿了。
“呜……”姜羽小嘴一瘪。
正在修窗户的林伯立刻丢下手里的木板。
“少爷饿了？”
老人摸了摸奶壶，脸色发苦。
从姜家出来时带的最后一点羊奶，路上已经喝完了，这地方又没有村子，想买都找不到地方买。
林伯咬咬牙。
“少爷再忍忍，后山以前有野羊活动，我去碰碰运气。”
姜羽挥了挥小手。
其实他很想说一句别折腾了，大晚上的，你这腿脚出去一趟说不定奶没挤到，人先让狼叼走了。
结果从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句。
“啊呜……”
林伯听得鼻子一酸。
“老奴明白，少爷是让老奴小心。”
姜羽沉默了。
你明白个锤子，他刚才只是打了个哈欠。
可看着老人一瘸一拐拿上木桶和短刀往外走，姜羽到底没再哼唧。
这一路过来，姜家那些所谓亲人没一个多看他几眼，反倒是林伯这个没血缘关系的老头，一直抱着他，生怕马车颠得厉害。
门关上以后，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风从破窗缝隙里钻过的声音。
姜羽翻了个身，没翻过去。
一岁的小身体控制起来还是有些费劲，他努力了两下，最后干脆放弃，四仰八叉躺在木箱里。
人生嘛，该摆的时候就摆。
反正都被赶到荒郊野岭了，还卷什么？
姜羽抓过木奶嘴塞进嘴里，眼皮一点点往下沉。
墙角处，白天一直跟着他们的小骷髅静静站着。
它没有呼吸，也不需要睡觉，两点幽蓝色灵魂之火透过黑暗，落在木箱里的姜羽身上。
主人睡在木箱里。
主人没有柔软的被褥，主人甚至饿着肚子睡着了。
小骷髅低下头，又看了看自己。
半米高，少一根肋骨，骨头发白，关节松动，走快一点，膝盖还会响。
如果不是主人召唤出来，它这种劣质白骨放在幽冥荒地里，甚至连给高级亡灵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。
结果主人不但没嫌弃它，白天还摸了它的头。
这一刻，小骷髅眼窝里的蓝火疯狂摇晃，它感觉自己罪大恶极。
主人是何等尊贵的存在？那道藏在血脉深处的无上威压，只是泄露一缕，就让它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碾碎铺在主人脚下。
可自己干了什么？一路上什么都没做，到了旧宅也只会站着。
现在主人饿着肚子睡觉，它竟然还在这里发呆。
废物，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。
小骷髅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，空了一根肋骨。
它越摸越难受。
太丢骨了。
“咔。”一声很轻的骨节碰撞响起，木箱里的姜羽皱了皱眉。
小骷髅瞬间僵住。
下一刻，它以一种几乎违背身体结构的缓慢动作踮起脚，轻手轻脚地朝窗户挪。
一步，两步。
每迈一步，它都会提前按住自己的膝盖关节，免得发出声响。
走到墙边时，小骷髅看了一眼破窗，又回头看了一眼主人。
随后，它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把生锈的铁汤匙，林伯原本打算拿它给姜羽磨果泥。
铁匙不长，勺口还有个豁口，小骷髅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。
它没有武器，只能先凑合。
几息之后，那颗白花花的脑袋从窗户缺口里探出去。
确认没有动静，小骷髅双手扒住窗沿，身体一翻。
啪。
脸朝下摔进了外面的泥地。
它爬起来，擦都没擦脑袋上的泥，拎着生锈铁汤匙一头扎进黑暗。
北荒的夜很冷，旧宅之外十几里都是荒草甸。
这里靠近幽冥古战场外围，地底常年沉积阴气，一些地方会自然产生骨磷、阴砂之类的低阶材料。
对于真正的亡灵法师而言，这种东西不值几个钱。
小骷髅却像找到了宝藏。
它蹲在一片发黑的泥地边，用铁汤匙疯狂挖。
一勺，两勺，十勺。
泥土硬，它就用骨指刨，指骨磨出细小裂纹，它根本不管。
半个时辰后，它终于从两尺深的泥层里挖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灰白骨磷。
小骷髅眼窝一亮。
下一秒，它直接把骨磷按在自己手臂上，狠狠摩擦。
刺啦。
惨白骨骼被磨下一层细碎骨粉，阴冷的骨磷气息顺着裂口渗进去。
若是普通亡灵拥有完整灵智，此刻大概已经停手，小骷髅却更加激动。
疼？对亡灵来说算什么？有效就行。
它看着手臂上那条细小白痕，灵魂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太慢，还是太慢。
这种速度，什么时候才能强到给主人端稳奶瓶？
于是它换了块更粗糙的骨磷，继续磨。
旧宅里，姜羽睡得正香。
就在小骷髅第一次完成淬骨时，他识海深处那枚暗金印记忽然彻底亮起，一道冰冷却不刺耳的提示声突然响起。
【至尊骸骨帝君命格已激活。】
【本命死灵灵智开启。】
【无限忠诚烙印完成。】
【检测到本命死灵正在主动淬炼骨骼。】
【万倍共享生效。】
【获得淬骨经验：10000倍反馈。】
睡梦中的姜羽眉毛动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一缕极为细微的暖流从四肢百骸中涌出，原本属于婴儿的脆弱骨骼，竟在这股力量作用下悄然变得紧密。
“唔……”姜羽舒服地翻了个身。
这次居然成功了。
他完全没醒。
荒草甸里，小骷髅还在折腾。
磨手臂，磨腿骨，磨胸骨。
后来嫌手磨得太慢，它干脆找到一块表面全是尖角的黑石，抱住石头就开始撞。
砰。
一下，骨粉掉下来。
小骷髅看都不看。
砰！第二下更重，它眼窝中的蓝火越来越亮。
不够硬，还是不够硬。
主人那么小，以后要是遇到危险，它这副骨头架子连给主人挡风都不配。
继续。
旧宅里，系统提示断断续续在姜羽意识深处刷过。
【本命死灵骨骼强度提升。】
【体质万倍反哺。】
【经验共享。】
【当前等级提升。】
姜羽肉乎乎的小胳膊表面，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一闪而逝。
原本因为赶路略显苍白的小脸，渐渐变得红润。
半夜，林伯终于回来了。
老人身上沾满草屑，裤腿还被荆棘划出几道口子，木桶却是空的。
他站在门口缓了好久，才轻轻叹口气。
后山确实有野羊，可他刚靠近，一头低阶獠牙兽便从林子里冲出来，要不是跑得快，他这条老命今晚都得交代在那里。
林伯进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姜羽，发现小家伙睡得很沉，脸色反而比白天好，老人终于松了口气。
随后他四下看了一眼。
“那具小白骨呢？”
没人回答。
林伯摇摇头，也许是召唤时间到了，自行消散了吧。
最低等的白骨，本来就没多少力量，他没有多想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荒草甸边缘。
小骷髅站在一具獠牙鼠尸体旁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这东西闻到亡灵气息，主动扑过来，然后被它一汤匙敲死了。
小骷髅陷入沉思。
它似乎……比刚出来的时候硬了一点？
它又摸了摸胸口缺掉的肋骨，依旧很丢人，远远不够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灌木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，一头肩高接近一米五的铁角羚从草丛中跃出，两根弯角泛着淡淡黑光。
小骷髅眼窝中的蓝火顿时一亮。
它认识这种东西，死灵传承里残留着最基础的生灵信息。
铁角羚，二阶低级凶兽，成年以后拥有远超寻常野兽的冲撞力量。
最重要的是……它有奶。
小骷髅缓缓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手中的生锈铁汤匙，又看了一眼铁角羚。
半息之后，这只被姜家所有人判定为最低等废物的残缺小白骨，握紧铁匙，一声不吭地冲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