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北荒旧宅里便飘出一股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草腥气。
姜羽是被这股味道熏醒的。
他睁开眼，第一反应就是皱眉。
什么玩意？谁一大早煮中药？
等视线逐渐清晰，他看到林伯正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木桌旁，守着一口小陶锅。
锅里咕嘟咕嘟冒泡，灰绿色的糊状液体随着木勺搅动翻滚，偶尔还能看见几截没完全煮烂的草茎。
姜羽沉默了两秒。
不对劲，这个东西看起来不像是给人吃的。
很快，他发现自己想多了。
林伯小心翼翼盛出半碗，吹了半天，又用勺背碰了碰自己的手腕，确认不烫之后，端着那碗东西朝他走来。
姜羽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不是吧？
老人满脸愧疚。
“少爷，老奴昨夜没找到野羊。”
“您先吃一点。”
姜羽低头看了看碗，又抬头看了看林伯，最后再看向碗。
这是让我吃草？
虽然他现在确实还没断奶，但也没有直接跨越物种成为食草动物吧？
林伯舀起一小勺，送到他嘴边。
“这是嫩麦草和甜根熬的，能入口。”
姜羽谨慎地伸出舌尖碰了一点。
苦，涩，还带着一股泥土味。
他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，脑袋用力往旁边一偏，拒绝得相当明确。
“呀！”
拿走，赶紧拿走。
林伯手停在半空，眼睛更红了。
“都是老奴没用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若是夫人还在，少爷怎么可能受这种苦。”
姜羽原本还想继续抗议，看到老人这样，又有点开不了口。
当然，以他现在的语言能力，本来也开不了口。
他只能伸出胖乎乎的小手，拍了拍林伯手腕。
算了，草浆就草浆，总比饿着强。
林伯以为他是懂事，鼻子更酸了。
勺子再次递过来，姜羽闭着眼准备接受现实。
就在这时，吱呀。
破旧房门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条缝，林伯动作一顿，姜羽也睁开眼。
门缝下面，一只沾着泥土的小骨爪缓缓伸了进来。
先是手，接着是半截胳膊，最后，一颗白花花的骷髅脑袋从门边探出来。
正是昨晚消失的小骨。
林伯愣住了。
“你还在？”
小骷髅没有理他，它先看向木箱里的姜羽，确认主人已经醒了以后，两点蓝色灵魂火苗明显亮了一下。
随后，它迅速缩回门外。
几息之后，咔哒，咔哒，它拖着一个用硬树皮削成的小木筒走了进来。
木筒并不大，对只有半米高的小骷髅来说，却几乎有半个身体那么高。
它走得十分小心，两只骨手死死抱着木筒，每迈一步都提前观察脚下，生怕踩到碎石把里面的东西晃出来。
姜羽鼻子动了动，一股很香的奶味。
他眼睛瞬间亮了。
小骷髅走到木箱边，把木筒轻轻放下，里面装着满满的乳白色液体，表面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林伯只闻了一下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灵兽奶？”
老人虽然修为不高，但在姜家待了几十年，眼力还是有的，普通羊奶绝不可能带着这么明显的灵气。
他伸出手指沾了一滴，又迅速收回。
“二阶铁角羚的奶？”
林伯猛地看向小骷髅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小骷髅依旧不说话，它只是低头盯着木筒，确认温度以后，又用骨指轻轻碰了一下边沿，似乎在检查有没有脏东西。
姜羽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昨晚这家伙八成跑出去了，而且跑得不近。
他仔细看了一眼，小骷髅原本惨白的手骨上多了不少细小磨痕，额头上还有一块沾着没擦干净的黑泥，右腿膝关节也裂了一点。
姜羽心里有点古怪。
你一晚上干什么去了？参加亡灵版特种兵拉练了？
小骷髅察觉到主人正在看自己，顿时紧张起来，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，身子还刻意藏到木筒后面。
不能让主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，更不能让主人知道，它追那头铁角羚追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那头该死的羊跑得太快，它第一次扑上去的时候，甚至被一蹄子踹进了水沟。
后来小骷髅一路追。
铁角羚跑，它追，铁角羚撞，它就拿身体硬扛。
最终硬生生把那头二阶凶兽耗到腿软，一汤匙敲晕在地。
至于奶……小骷髅低头看了一眼木筒。
它没杀那头母羚，主人还要喝，杀了以后明天怎么办？
所以它只挤了奶，临走前还用骨刀在铁角羚活动范围周围清掉了几头獠牙鼠，免得奶源被咬死。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主人现在得赶紧吃东西。
姜羽已经伸出两只小手。
“啊！”
这个，我要这个。
小骷髅立刻上前，可它刚刚抬起木筒，又像是想到什么，迅速停下。
它把骨指贴在木筒外面，感受了一下温度。
还是稍微凉了一点。
主人这么尊贵的身体，怎么能喝凉奶？
小骷髅眼窝中的火苗一缩，下一刻，一丝极淡的蓝色骨火从它指尖冒出来。
它昨晚淬骨时意外觉醒了最基础的亡灵骨火，攻击力很弱，平时也就能烧点枯草。
此刻却被它拿来包裹木筒底部，一点一点加热。
林伯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低等白骨还能精确控制骨火？而且还是拿来……热奶？
片刻后，小骷髅收回手，又伸出一根骨指蘸了一小滴。
当然，它没有舌头，尝不了。
于是它把奶滴在自己的腕骨上，确定只是温热，绝不会烫到主人的嘴，这才重新端过去。
姜羽已经馋得不行，他抱住木筒边缘，低头喝了一大口。
奶香很浓，没有膻味，入口温热，还有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肚子。
好喝。
比姜家送来的普通羊奶强了不知道多少。
姜羽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咕嘟咕嘟……”一口接一口。
林伯在旁边看得又惊又喜，小骷髅则一动不动守着。
主人喝了，主人喜欢。
它眼窝里的灵魂火苗疯狂跳动，昨晚撞的那几百下石头值了，被羊踹进沟里也值了。
它甚至开始认真考虑，今晚要不要把那头铁角羚整个搬回来，直接养在后院。
就在这时，姜羽喝得太急，一小滴奶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小骷髅瞬间紧张，它急忙伸手想接，结果动作太大，骨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木筒。
啪嗒。
又有一滴奶溅到了地上。
小骷髅僵住了，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。
姜羽完全没当回事，还抱着木筒继续喝。
可小骷髅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滴乳白液体，两点蓝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。
浪费了。
主人本来就吃不饱，自己竟然还打翻主人的食物。
废物，果然还是废物。
它默默转身，走向院角。
姜羽喝完半筒奶，舒服地打了个嗝。
“嗝。”
一股纯净灵气迅速在体内散开，识海中的暗金印记轻轻一震。
【摄入二阶灵兽乳。】
【体质获得温和滋养。】
【本命死灵昨夜完成长距离追猎，经验反馈持续结算。】
【肉身适应性提升。】
姜羽舒服得眯起眼。
这个系统确实挺省心，他甚至不用打怪，家里那只骨头自己出去卷，经验和好处就回来了。
这哪里是召唤兽，分明是全自动打工系统。
姜羽正美滋滋想着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砰！
他吓了一跳，紧接着，砰！又是一声。
姜羽扭头看过去，只见小骷髅正蹲在院角，面前摆着一块一人高的顽石。
然后，它双手背在身后，用自己的脑门狠狠撞上去。
砰！
姜羽小嘴微微张开。
什么情况？
砰！第四下，砰！第五下。
小骷髅撞得非常认真，每撞一次，还低头看看自己的头盖骨有没有变硬。
灵魂深处更是一遍遍谴责自己。
连主人的奶都端不稳，有什么脸活着？
撞，必须撞。
什么时候骨头硬到能稳稳端住十座奶桶，什么时候再停。
林伯也看傻了。
“它……它这是怎么了？”
姜羽沉默片刻，他大概猜到了。
刚才奶洒了一滴，这家伙不会是在自我惩罚吧？
不是，至于吗？
他伸出小胖手，对着院角挥了挥。
“呀！”
别撞了。
小骷髅猛然回头。
主人在叫自己！
它瞬间跑回来，在木箱旁跪得端端正正。
姜羽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，脑壳比昨天好像真亮了一点。
“呀呀。”
下次注意。
小骷髅灵魂之火轰然暴涨。
主人没有责罚自己，主人甚至又摸它头了！
这是什么恩典？
它低下脑袋，羞愧得几乎想当场拆两根腿骨谢罪。
不能再浪费主人的仁慈，今晚加练，至少撞一千下。
而此刻的姜羽还不知道，自己随手两下安抚，不仅没有阻止这只骷髅内卷，反而让它卷得更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