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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19 18:49:30

四十多口人踩着雪往前走。身后的天压着一片暗红的光,一夜没熄——那是石磨村在烧,贴着地平线,像伤口上凝住的血。

他们走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前头的路窄下去,两座石崖从雾里立出来,把天夹成一条缝。

狼口坳。北境人管它叫"狼嘴"——人进了这条道,就像进了狼的喉咙。

达格在道口外停住了脚。他蹲下去,指尖在雪上按了两下——雪上印着两行脚印,并排,朝山里去的。他往前挪三步,又蹲下。

"这条口子里打过仗。"他说,"不止一场。"

雪不是白的。从山口往外一百来步,到处是踩烂的黑雪,雪里插着断了头的箭杆。道口那几排木栅全散了,木头从当中折断,茬口朝着山里——是被什么东西一股股从外头往里拱断的。踩烂的雪上还横着东西,一堆一堆,薄雪盖不住——昨夜死的,还冻着,露出来的爪子和尾巴都结了霜。

再往里,路边塌了两间土屋,屋顶烧穿,墙塌了半截。塌下来的土坯前头,黑灰堆到脚面,灰里斜插着几根没烧完的木头——房梁、木栅,都烧剩半截。雪水化开又冻上,让脚踩成了一层黑壳;黑壳缝里翻得出烧剩的碎骨头,细,短——是昨夜里那些东西的骨头,不是人的。灰堆底下还温着,一缕白气从雪壳缝里钻出来。灰堆另一边,一排枪杆插在雪里,一杆一杆排过去,有的歪了,枪头结着冰。

枪杆底下,雪面鼓起来一道道,像底下横着人。达格用弓梢拨开最近那道上的浮雪——土坯压着半截袖子,布冻得发亮。

"枪插在这儿。"达格说,"人在底下。"

罗恩蹲下去,把那层浮雪又拨开一点。土坯底下是肩膀,裹着甲,冻得硬邦邦的。

山口里传出一声响。

铁器砍在石头上的脆响。接着是喘气,一声顶一声,粗得像破风箱。混在那里的,还有一声尖细的嘶叫——不是人发出来的。

达格把弓从肩上摘下来。

"有人。"

罗恩贴着崖壁摸到一块石头后头,往里头看。

道当中站着一个人。这条窄道两壁的石头往里收,越深越窄。

那是个矮人。个子只到罗恩胸口,肩背却宽出一圈;一身重甲,甲面上的刀痕和黑血糊成一片;浓密的须髯编成数束,沾着血沫。他左手那只袖口是空的,从腕子往下什么都没有,袖口扎着,被风吹得直晃。他右手握着一柄矮人军刀,刀口卷了,砍进去要停一下才拔得出来——挤进来一只,砍翻一只。

雪地被踩成黑泥。他就站在那摊黑泥里,没退。

他每一步都在晃。肩上的甲豁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刀柄上结成红冰;每砍一刀,他都要停半拍,才喘得上下一口气。

山口外的雪坡上,还挤着三十来只一阶的小恶魔。道口窄,一次只挤得进一只,后头的就踩着前头的往里拱,一只叠着一只,谁也不管前头站的是谁。

狼口坳只有这一条道,道被堵着,背后是烧了一夜的石磨村。矮人一倒,这四十多口人前头就再没遮拦。

"他在撑。"父亲在他身后说,声音很低,"撑不了多久了。"

罗恩回头看了一眼。奥德里齐能站起来了,半张脸上的血痂还没掉,没受伤的那只手攥着半截断刀,指节发白。

罗恩没再想。

"枪兵、弩手,跟我上!"他喊,"达格,掩护!其余的,退到崖壁下面去!"

三个灰甲兵无声地跟上他。达格咬住牙——左臂使不上力,他把弦一点一点开满,一箭射翻了坡上一只正要往上扑的小恶魔。

罗恩冲到矮人身边的时候,正看见他砍翻两只,刀收回来,身子一晃,单膝跪进了黑泥里。

"站起来!"罗恩吼。

矮人抬起头。一张宽厚方正的脸,须髯上全是血沫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。他没问"你是谁",也没说"快走"——先往罗恩身后看了一眼:三个灰甲兵站在那儿,甲没缺一块。看完,他用刀撑地,又站了起来。

"让开。"他说,声音粗得像在石头上磨铁,"我守这儿。你们从我后头过去。"

"你一个人挡不住它们。"

"挡不住也得挡。"矮人又是一刀,把挤上来的一只劈成两半,"这道口子在我手里,我没打算撒手。"

罗恩喉咙干了一下。

"你是什么人?"

矮人又砍翻一只,才回过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"守备官。"

守备官。白霜城的守备官,四阶的职业者——那是边地人一辈子见不着的人物。可眼前这个矮人,甲破了,刀卷了,左手空着。

"守这儿的兵呢?"

"死光了。"矮人说,"我带的兵。"

矮人说完,把脸转回坡外。身后那排枪杆,他没有再看过一眼。

就在这时,坡上传来一声尖啸。

挤在道口外的那些小恶魔,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一条缝。一个穿着皮袄的"人",拖着一只脚,从坡后头挤了出来。谁挡在它前头,它就撞开谁——那些东西滚到一边,爬起来,像没看见它一样,又闷头往前拱。

沙——沙——,沙——沙——。

坎比翁。它比昨夜村里那只更壮,皮袄底下鼓着,一处处往外顶。它抬起头,冲着罗恩——一张年轻人的脸,嘴角咧到耳朵根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、不像人声的吼。

罗恩浑身的血都冷了。昨夜在村里,就是这种顶着人脸的怪物,把开了门的人一个一个拖进黑暗里。

独臂矮人也看见了它。他把刀尖转过去,脸上挤出一点很难看的笑。

"十年前爬白霜城墙的,"他说,"就是你们这些从人变成的东西。"

他冲了上去。

这一刀比前头任何一刀都狠,直取坎比翁的脖子。可它太快——皮袄猛地一鼓,一条黑灰色的爪子从底下伸出来,一把攥住了刀身。矮人抽不动刀。坎比翁另一只爪子拍下来,拍在他胸口的破甲上——他整个人像被马车撞了,倒飞出去,砸在崖壁上,血从嘴角涌出来。

它甩了两下爪子,那把刀才从爪子里脱出来,落在雪上。

"不——"

罗恩冲上去。他先蹲下去抓那把刀——矮人的军刀比他想的重,他两只手才拎得起来。他就那么拎着刀,站到了矮人前头。两个枪兵横枪上前,一左一右站开;弩手退到崖边,把弩端起来,对准了坎比翁。

坎比翁没有停。它拖着一只脚,一步步压过来。两杆枪顶上去,枪尖扎进它胸前的皮袄,只进去半指;它硬往前拱,两根枪杆弯成一张弓,两个枪兵在雪里一寸一寸往后蹭。弩手放了一箭,钉在它的脖子上,它连头都没回。

"放下。"矮人在雪里喘着粗气,"你连职业者都不是。你打不过它。"

"我让开,你就死了。"罗恩说。

"死了就死了。"矮人说,"十年前就该死在白霜城的城墙上。"

罗恩没有让开。他盯着那只坎比翁,手心里全是汗,刀柄在手里往下坠。

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【叮。】

【检测到高阶职业者残余——巴罗铁饘,原四阶战士(白霜城守备官),失左手后位阶跌落至三阶。】

【英雄召唤·解锁!守护特质(满足)·宿主统率之能:通过·候选者资质:卓越(原四阶)。是否与巴罗铁饘建立英雄契约?】

金色的字浮在罗恩眼前。

英雄。系统说的英雄,就是这个独臂矮人。

"巴罗铁饘!"罗恩吼出那个名字,"我有个东西要给你——你信不信我!"

矮人躺在地上,血糊了半张脸,眼神里全是疑惑。他哑着嗓子说:"矮人不信这个。你有什么办法?"

【叮。英雄契约,建立中——契约对象:巴罗铁饘。以艾尔德兰秩序之名,授予英雄之位。契约成立——】

罗恩把刀往雪里一插,腾出手,掌心按在矮人胸口的破甲上。一道金光从掌心涌出来,顺着裂开的甲缝渗进去。

矮人浑身猛地一震。

然后罗恩看见了——那只空荡荡的袖口动了一下。矮人的肩膀先绷起来,往里缩,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响,卡在牙缝里;他右手抠进了雪里。袖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长出来:骨节接上,筋络连起,先是手肘,再是前臂,最后是一只左手,从袖口里伸出来——手是抖的,抖得停不住。

巴罗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,没去碰。他试着攥拳,指头一根一根屈进去,指节响了一声,攥到一半停住——额上那层汗,把糊在脸上的血浸开了一道。然后他松开手,喘了口气。

【提示:英雄契约重塑残缺之躯,左臂已愈。源力位阶不可由系统提升:巴罗仍为三阶,原四阶自行重修。】

窄道那头,两个枪兵还在顶着。坎比翁把一杆枪压开,一爪子把左边那个枪兵拍得跪进雪里,踩着那杆枪往里拱。那枪兵撑着枪又爬起来,追上去一枪——扎在它背上,枪尖滑开了。

他慢慢站起来。坎比翁已经拱到枪线里侧,他一掌拍在它胸口上,接着两杆枪的力,把它掀了回去。它倒着摔进挤上来的小恶魔堆里,那些东西不管它,从它身上踩过去。

这一掌牵动了胸口,他皱了一下眉——坎比翁拍中的旧伤还在,血是不流了,可一动就疼。

【英雄已加入:巴罗铁饘(城堡骑士)·Lv.1·技能:防御术(初级)·特长:防御术——统率部队所受物理伤害减免(现-5%)。】

【契约授予:全身铠、矮人军刀、具装马。部队指挥权解锁:兵种可编入英雄部队。】

他身上那件重甲一处处合上,豁开的甲片补齐——还是这身甲的模样,只是再没有一处是破的。

他伸出右手,把刀从雪里拔起来——刀上那道卷口也退回去了。他走到罗恩前头,把两人隔开。

"枪兵,听我令!"没等罗恩答,他吼了一声,"列阵——两翼护住,中间留口子,把那个穿皮袄的畜生放进来,收口!"

枪兵无声地动了。罗恩看见,他们的动作比刚才快——这是头一回,有人站在他们前头下令。两个枪兵横枪站定,中间留出口子;弩手退到阵后,箭上弦。

坎比翁嘶吼着扑上来。巴罗没有躲,迎着它冲过去,军刀从下往上撩,刀锋带起一片雪雾——坎比翁的爪子挡在刀上,僵了一瞬。这一刀撩开了它胸前的皮袄,肋下那道软处露了出来。

就是这一瞬。

两杆枪从两翼同时刺出去,噗、噗,钉进它的肋下。坎比翁尖啸着要挣脱,一爪子扫在左边枪兵的胸口,把人扫得倒退两步——那枪兵在雪里站住了,长枪没撒手。弩手补了一箭,钉进它的咽喉。

它倒下去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
罗恩看见,两个枪兵的甲上各豁了一道口子,可两个人的脚一步没退——巴罗站在他们后头半步,他站在哪儿,那两个枪兵就顶到哪儿。

道口外那些一阶的小恶魔还在往里拱。

"前头的顶住!"巴罗喊,"一个也不许过这道口子!"

它们看不见同伴的死,也不在乎。挤进来一只,被两杆枪捅倒一只;贴着崖根挤进来的,巴罗站在枪兵后头半步,一刀一个。达格趴在崖边,箭一支一支往坡上送,钉的是眼窝。

打到天光大亮,道口前的黑泥又厚了一层。被枪兵和弩手钉倒的那几具,一只一只变得透明,悄无声地沉进雪里;巴罗刀下、达格箭下的十几具,横在雪里,没人去动。

坡上还剩十几只。

罗恩正要问巴罗怎么办,就在这时,那些东西停了。

它们一只一只站住,转过头,往坡背后去。没有叫,也没有跑,就是拖着脚一拐一拐地走,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
巴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他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须髯上结了霜。

"疯狗不会排队,"他说,"也不会自己回头。后头有赶的。"

罗恩往坡背后看。坡背后就是北边,那片红还没散。

"什么东西在赶它们?"

"不知道。"巴罗说,"十年了,我只见它们往前,没见过它们回头。"

【击杀坎比翁×1(强化·三阶初期),小恶魔×17。能收的已收纳。】

罗恩站着没动,眼睛还落在坡下。

【主线任务②完成:撤离至狼口坳。经验+100·金币×300·木材×40·石矿×20·弩手招募令×1。】

"招募。"罗恩说。

【招募成功:弩手×1。】

窄道里金光一闪,又多出一个灰甲兵,持弩站定,朝他点了一下头。这一下,他手里四个兵了。

巴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。他伸手,先把刀拿在左手,掂了掂,又换到右手。那把刀,罗恩刚才是两只手拎起来的。

他抬了抬胳膊,又用那只新长出来的手在肩甲上拍了两下,像在试一件自己刚打完的活。

蹄声踩着雪过来。一匹披甲马从崖壁下头走了进来,人往两边让开一条路。马身上覆着甲片,没有缰绳,也没有人牵着它。它一直走到巴罗背后,站住不动。

巴罗回头看了看它。

"赶路骑它。"他说,"打起来,我这两条腿比它稳。"

玛莎带人在崖壁下头生起火。柴不多,火堆小,只够把雪水烧开。四十多口人蹲在石头后头,把冻僵的手伸到火上。

艾思奇蹲在火边,把那片树皮摊在膝上,炭笔捏在手里。

"那个矮人,"她小声问,"算不算我们的人?"

"算。"罗恩说。

她低头,在"四十一个"底下添了一笔。

罗恩走到崖根,在巴罗旁边坐下。巴罗把刀横在膝上,有人递了半个面饼给他,他捏在手里没吃。

"这是哪一门的手艺?"他问。

罗恩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巴罗也没再问。

"这个关,本来有多少人?"罗恩问。

"二十一个。"巴罗说。

"人呢?"

"头一夜就没了。"巴罗下巴往那排枪杆一抬,"木栅叫它们拱开了,它们从口子涌进来,挤满了这半截道。"

"冻土挖不动。我一只手,挖了半天,只挖出一个坑——两臂深。"巴罗说,"头一个埋进去了。剩下二十个,拿塌屋的土坯和雪盖着。枪是他们的——二十一杆,我一杆一杆插在他们头上,一杆没少。"

"你一个人,撑了三天?"

"它们撞得慢,我就坐下歇一会儿。"巴罗说,"撞得勤,我就站着。"

"头一夜,来了一百多只一阶的小恶魔和魔童。后头没跟着管事的,都是没脑子的散货。第二夜,六十来只。昨夜来了最后一批,三十来只,杀到天亮,还剩二十来只。那只穿皮袄的,是天亮前才挤上来的——它后头还跟着十来个,坡上那些,就是它带来的。"

"打死的那些,尸首呢?"

"烧了。"巴罗说,"它们倒一批,我烧一批——烧它们的火,三天没灭过。雪一化,要出瘟。"

"那些东西是畜生。"他停了一下,"人不能烧。"

罗恩想起道口外雪上那两行脚印。

"山口外雪地上有两行脚印。"他说,"两个人并排走进去,只回来一个。"

巴罗的手停了一下。

"那是最后两个。"他说,"我让他们走。翻过山口,别回头。"

"他们没走。"

"走了。"巴罗说,"回来一个。那个在崖根底下坐到天亮,一句话没说。天亮就没气了。"

"另一个呢?"

"雪里没有。"巴罗说,"我找过。"

罗恩没有再问。

"我叫罗恩·埃蒙德。"他说。

"巴罗铁饘。"巴罗说,"十年前是白霜城的守备官。断了手,就到这儿看这道口子。"

"我要往白岩堡废墟去。"

巴罗抬起头。

"白岩堡那片废墟,塌了两百年。"他说,"你去做什么?"

"去建一座城。"

巴罗看了他一会儿,把膝上的刀拿起来。

"我跟你走。"他说,"这条命是你捡的,记在你账上。"

"行。"罗恩说。

"你说了算。"巴罗说,"矮人应下的事,不回头。"

火堆那边有人咳了一声。风把灰吹起来。

【主线任务③发布:抵达白岩堡废墟。经验×150·金币×500·木材×80·石矿×40·枪兵招募令×2·解锁建筑:城堡之心。】

巴罗往西边看。

"白岩堡,我去年路过一回。"他说。

"那边有人?"

"有个老人。旧皮甲,带着几个人,守着那一片断墙。"巴罗说,"他不让人进。"

罗恩攥紧了怀里那块铁牌。

"他说他姓白岩。"巴罗说,"他说那座城是他祖上的。他跟我要过水,别的什么也不肯说。"

白岩。

那座死了两百年的城,居然还有人守着。

【提示:白岩堡废墟——合法领地候选。持"白岩堡铁匠街"铁牌者,可获原住民信任加成。】

罗恩低头,看着掌心那块黑沉沉的铁牌。天色是阴的,白岩两个字只透出一点暗光。

正午的时候,崖根下那堆火熄了。

"走。"罗恩站起来,"趁天没黑,穿过去。"

队伍动了起来。四十多口人,加一个守备官,从枪杆和土坯堆当中一个一个过去。头几个人脚底下踩到硬东西,滑了一下,往旁边让开半步;后头的人跟着他们让。

巴罗走在最后,马跟在他后头。绕过塌屋那堆黑灰的时候,他停下来,用那只新长出来的手一根一根碰过插在雪里的枪杆——手还不太听使唤,碰歪了一杆,他又把它扶正。

罗恩在前头回过头。

"那个老人,他要是不让我进呢?"

巴罗跟上来,脚步没停。

"那得你想办法。"他说,"我只管守你后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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