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出石磨村的时候，太阳刚爬上灰白色的天边。
雪很厚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四十多口人，拖着一长串脚印，往西北走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站住，回头看了好久，像是要把那个塌了一大半的村子最后再看一眼，才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，低下头跟上。
灰烬被风卷起来，落在雪上。石磨村的废墟还在身后冒着烟，烟柱直直往天上走，被北风拦腰折断。
有人拎着一只口袋，里头是半袋炒熟的麦子；还有一户人家把锅倒扣着，用绳穿过两只锅耳，斜挎在肩上，走一步，锅底磕着胯骨，铛的一声。一个半大的孩子哭着要回去拿他那把木头刀，被他母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，拖着走了。
队伍的最后，走着两个穿灰铁甲的人。他们推着埃蒙德家的推车，一步是一步，隔几步就往北边看一眼。有村民回头打量他们，他们也不恼，接着走。
老哈根走得慢，拄着拐，落在队伍后头。他盯着那两个灰甲兵的背影看了很久，慢慢挪过去，跟在了他们后头——像是觉得这么走，比走在前头踏实。
"哥哥，他们……一直跟着我们。"艾思奇小声说。
"嗯。"罗恩说，"他们跟着我。"
"他们是什么人？"艾思奇问，"哪个村的？"
罗恩沉默了一会儿："不是哪个村的。他们是来跟我的。"
艾思奇还想再问，看见哥哥的脸色，又闭上了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灰甲兵——他们推着自家的推车，一步是一步，不像雇来干活的，倒像两个不爱说话的远亲。
玛莎走在队伍中间。她背着一个大包袱，走得并不快，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——看谁落后了，看谁抱着孩子走不动了，看谁嘴唇都冻紫了。走了大半个上午，她忽然开口：
"停下。"
队伍停下来，都看她。玛莎回到推车旁，解开包袱，里头是半袋麦子、一小包盐，还有几块烤好的面饼。她蹲下身，把面饼一块一块地掰开，分得很匀，每块都差不多大。她先把最大的那一块递给抱着孩子的女人，然后按人头分，一人一块。分到最后，她自己手里，只剩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。
饼分到一半，人群里一个灰石村的汉子没伸手。他肩上还背着自己的粮袋，冲玛莎那边抬了抬下巴，声音不低："饼是你家的，我们谢。可往远了走，锅里这点粮怎么算，得先说清——凭什么往后的路，都听你们埃蒙德家的？"
队伍静了一下。
罗恩站起身。他先看了一眼队伍前头那两个灰甲兵，又看了看自家推车上那袋麦种。
"饼是我母亲自己的，先垫上。"他说，"麦子半袋、面饼几块，我妹妹都记着——往后粮归一处，先还她这份。昨夜里那些东西扑上来，拦在前头的是他们两个，有一个没再起来。你要自己走，我不拦，你的粮你带着；路我不担保——坳口那边认不认你，我管不着。断了粮的，找我母亲匀。"
那汉子朝推车上那袋麦种抬了抬下巴："你家的粮，够谁吃到坳口？"
"不够。"罗恩说，"够到后头那片林子。"
那汉子愣了一下。他盯着推车上那点麦种，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粮袋，到底自己先把话接了下去，声音低了些："……粮得搁到一处，才熬得过坳口。"
说完，他把手放下来，接了饼，咬了一口。后头有人低声接了句："那算上我家的。"跟着又有人说："我家也写上。"
人堆渐渐都接了饼。只人堆外头，还有两户没伸手——一家的粮袋还鼓着，另一家背过身去，谁也不看。
"母亲，你——"罗恩想说什么。
"我吃了。"玛莎把那小块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把包袱系好，站起来，"趁天还亮，多赶两步。"
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接过面饼，没急着吃。她先把饼掰了一半塞进孩子嘴里，又抬头看了罗恩一眼，见他没作声，才把剩下那点塞进自己嘴里。吃了两口，眼泪却下来了。
罗恩看了她一眼，没劝。这女人抱着孩子，一路没落下——到了地方，生火、缝补，都用得上。
艾思奇走在他旁边，攥着一截新削的炭笔和一片树皮，一路走一路记。灰石村十七口，石磨村二十六口，她在树皮上记下四十三个。
"人记着，粮也记着。"罗恩说，"往后每天记一遍。"
艾思奇低头又添了一笔，小声说："我怕明天少了谁，我自己都不知道。"
罗恩心里一动。妹妹记的是身边这几十口人，可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，却撞上了系统那道没头没尾的任务——寻找新的立足之地。他能不能找一个别人找不着的地方，把这一家人，还有这些跟着走的人，都护住？
达格走在队伍前面。左臂的伤让他拿弓的姿势有些别扭，可他隔一会儿就停下来，蹲下，看雪地，看脚印，看南边北边的地平线。看准了，他回到罗恩身边，低声报一句；罗恩应了，他才转身接着往前。队伍跟着他踩出来的脚印走。
黄昏的时候，队伍走进一片白桦林边缘。太阳西沉，白桦林北边的天边却透着一线不正常的红，薄薄地贴着地平线，不像落日的颜色。达格往那边看了两眼，脚步比先前快了些。
罗恩也看见了那条红。他走到路边蹲下，把手按在怀里那块铁牌上，在心里叫了一声"系统"。一行金色的字浮上眼前，他压下心里的激动，一行一行看下去：
【宿主：罗恩·埃蒙德（英雄等级Lv.1）】
【特长：天使之心】
【资源：金币×400 木材×40 石矿×10】
【兵种：枪兵×1（一阶后期） 弩手×1（二阶中期）】
【英雄：无 —— 英雄召唤·未解锁】
【建筑：无 —— 需建立领地后开放】
【提示：检测到宿主持有【枪兵招募令】×1（主线任务①奖励）。是否立即招募？】
罗恩一愣——他差点忘了，守村那夜的奖励里还有一张枪兵令。北边那条红，比黄昏前又宽了些。他这点兵，不够填零头。
"招募。"他说，几乎没犹豫。
【招募成功：枪兵×1（消耗枪兵令×1）。剩余枪兵令×0。】
金光一闪。罗恩身后多了一个灰甲兵——和先前那个枪兵一样持着长枪，站定后朝他点了一下头。三个了。
【提示①：兵种升级未解锁——需城堡及对应兵营建筑建成后方可升级。当前无领地，暂不可升级。】
【提示②：英雄召唤解锁条件——宿主经历一场大规模战役并展现统率之能（领地人口可加速）。当前战役条件未满足。】
罗恩盯着"英雄召唤·未解锁"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前世玩游戏的时候，英雄是稀罕东西——一个英雄能顶一队兵。可他连一座城都没有，一个兵还得靠新手礼包那点东西凑。
【叮。提示：系统兵种，忠诚于宿主始终。与常人一样饮食起居，可融入人类生活；本人不计入定居人口，战死不可复活，需重新招募。请珍惜。】
罗恩看着最后那三个字，把铁牌塞回怀里，站起来，走回队伍里。
入夜，队伍在白桦林边扎了营。柴劈开，火升起来，白桦皮烧得噼啪响。众人围着火坐成两圈。
罗恩站在火边，等人都坐定了，才开口："各家的粮，搁到一处。车上有只斗，倒满了我妹妹划一道。"
没人应声。
老哈根坐在火边的石头上，手按着自己的粮袋，先出了声："我不怕交。我怕交出去——谁记、谁管，断了算谁的，没人说得出。"
"谁家几口人、粮倒没倒，我妹妹拿炭笔记着。"罗恩说，"写在那片树皮上，谁都看得见。哪一天断了，就找这口锅，一样半碗，不分先后。"
"那要有人不交呢？"火堆那边，有人问。
"不交，也行。"罗恩说，"你要自己走，我不拦。"
火堆边静下来。达格从林子边走过来，把怀里一捆柴搁进火里，火星子溅起来。他没说话，走到罗恩身后，站住了。
林子外头忽然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风。是贴着雪爬过来的一团黑。最前头那只还没到火边，达格已经搭上了箭。
三只小恶魔先后从林子里蹿出来，弓着背，贴着雪，直直扑向那团火。它们不看人，只看火，冲着火光和人味儿，越爬越快。队伍里有人尖叫，人往火边挤，有孩子哭出声。
弩手抬弩，一箭把迎面那只钉在雪里，它尖啸着乱刨。达格松弦，左边那只被射穿了眼窝，翻了个跟头；枪兵赶上一步，一枪从它后颈捅进去，把它钉在地上。第三只落在后头，直直冲向火堆。火堆外头，一个石磨村的汉子背对着火蹲在推车边，正低头削一截树枝——它冲的就是这个方向。
那汉子听见动静回头，已经迟了。那东西一口咬在他脖子上。
血溅在推车的木板上。
乱了。有男人抓起烧着的柴去打。冲在最前头的，也是个石磨村的汉子，被爪子一扫，带倒在地，再没起来。枪兵从火堆那头赶过来，一枪把那东西钉在雪地上，它还在往前拱，四肢乱刨，枪兵又补了一枪，它才不动了。
火灭了半边。有人拿柴把火重新挑起来。
【击杀小恶魔×3。已收纳。】
【首次指挥作战胜利。】
罗恩盯着那片被刨出沟的雪地，攥紧了拳头。他刚才差点喊"留它"——留一只活的，让它回去报个信。可它们不会回去，不会报信，也不知道害怕。
这一仗不是赢在人多。三只就够这支队伍喝一壶——要是来的是三百只、三千只呢？它们照样往枪尖上撞，撞死一片的工夫，后头的已经踩着同伴的尸首扑上来了。
"哥哥……"艾思奇小声说，"它们是冲着火来的……"
"嗯。"罗恩说，"冲着火，还有我们这一堆人。"
火堆边，有人冲着罗恩，声音发抖："你的兵就在这儿。火堆这头他们守着，那头怎么就没人？"
"三个人。"罗恩说，"挡不住一圈火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所以要一起走，听一个令。谁在哪一头、谁看哪一面，我说了，都得照着办。"
火堆边没人再作声。
几个男人趁着火光，在林子边清出一小块地。他们把刚才倒下那两个人——一个被咬死的、一个冲上去的——抬过去埋了。填上雪，又压了几块石头。地面上只多起两个包。
老哈根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拎着粮袋，走到推车边，手却先顿了一下。
"我说的是账。"他低声说，"账说清了，我这袋就搁过去。"
说完，他解开袋口，把麦子倒进那只斗里。麦粒流进斗底，簌簌地响。
白天开口的那个汉子跟着起身，也把粮倒了。后头几户跟着抖开袋子。人堆外头那两户，仍旧抱着自己的粮袋，缩着，没动。
玛莎没说什么。她把麦子倒进锅里，拿石头粗粗砸开，熬成粥。粥熬好，她一碗一碗舀过去，先递给围在火边的人，递到手里，不必他们起身。倒过粮的，一家一家都接上了。
那两户也抱着碗过来。火边挤得满满当当，没人往两边让，他们就站在外头等着。玛莎也舀给他们——只舀了碗底那一点，晃一晃才铺开。
罗恩看了他们一眼，说："锅里的，是倒过粮的人的。你哪天有粮了，再算回来。"
那两户没应声，端着碗，退到火光照不着的地方喝了。
艾思奇蹲在火边，把那片树皮摊在膝上。她照着白天记下的名字，一个一个找。找到那两个——刚才埋在林子边的两个——她一笔一笔划掉，划得很慢。然后，她在底下重新添了一行：四十一个。
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头。她盯着方才替人群挡下那只小恶魔的枪兵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。
火堆边的人一个个睡下。他们没有分开睡，谁也不肯挪开半步，挤在一处，像是挤着就暖些，也像是挤着才不散。那两户睡在外圈，跟他们隔出一段空。
罗恩看着挤在一处的人，站了一会儿，才回到火边坐下。他没睡——他等着达格。往北看，白桦林上头那一线暗红，比黄昏时亮了些，也宽了些。
后半夜，达格回来了。他脸上挂着霜，眉毛上都结了冰碴，蹲到火边，半天，才开口：
"北边，火光很多。"
"多少？"罗恩问。
"数不清。"达格说，"不是昨夜那种散着的火把。是一大片，像整个天边都烧起来了。我爬上一棵松树看了——火从灰石村那个方向一路往南，隔着桦木村、老磨坊，还有我们村。它们烧过来的路，就是我们要走的路。"
火堆边死一样地静。
"狼口坳呢？"罗恩问，"过了狼口坳，往南，还有没有路？"
"有。"达格说，"白岩堡在北边。过了狼口坳得往南绕——走官道，从南边绕回白岩堡。"他顿了一下，"狼口坳是个山口，两边都是崖壁，中间一条道——要是它们堵在口子上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可所有人都听懂了：要是被堵在山口，四十多口人加三个兵，就是送到狼嘴里的羊。
罗恩盯着火堆，火苗一会儿高，一会儿低。
【叮。】
【警告：检测到大规模混沌能量集结，方向：北—南，逼近中。当前兵力不足以正面应对。】
【主线任务②更新：撤离至狼口坳，通过山口，继续向南。任务奖励：经验×100，金币×300，木材×40，石矿×20，弩手招募令×1。】
【提示：你现在的兵力，不够打一场硬仗。想办法——用脑子，或者用脚。】
他转过身，看了一眼北边——那一片越来越亮的火光，正顺着雪地追过来。
"吃完就走。"罗恩说，"走快些。我们要在它们堵住山口之前，先过去。"
没有人再问什么。所有人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灰甲兵，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得快了些。
天没亮，达格又要出营。罗恩拦了一句——他左臂上的伤还没收口——没拦住。这地方除了达格，没人看得懂雪地。
他回来的时候，火堆已经快灭了。罗恩没睡，坐着等他。达格没蹲下，站在林子的阴影里，先朝罗恩抬了一下手。
"山口那边，有动静。"
"什么动静？"
"说不上。"达格说，"雪地上有印子。不是野兽的，也不是那种小恶魔的。是一路踩出来的，往山口里去的。"
他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："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并排走的，回来只剩一行。中间没打斗的痕。哪去了一个，我说不上来。"
罗恩往北望。天边那片暗红底下，什么都看不清。四十多口人还在睡，柴火只剩下一点红。
他蹲下去，轻轻叫醒艾思奇，把毯子往她肩头掖了掖，低声说："走。趁天亮，把山口抢下来。"
他站起身。达格还站在林子的阴影里，没动，眼睛盯着山口那个方向。雪落在他肩上，他也不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