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母亲!"罗恩一把按住母亲的手,"别开!"
"罗恩……外面的人,在求救……"玛莎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发飘,"外面的人冻着,我们得开门——"
"那不是人!"罗恩吼道,"那声音,不是人发出来的!"
玛莎没有看他。她的手还搭在门闩上,眼睛直直地对着门外那片黑,手上一直在使劲——罗恩在喊她,她像没听见。
奥德里齐一步跨过来,把她从门边拽开,二话不说,抡起刀背,咣地一下砸在门板上。那一声脆响,像一盆冷水泼进火里。玛莎浑身一抖,眼睛里那层直勾勾的光,慢慢退了下去。
门外那声尖啸停了。
村子里的声音没有停。
村口那口钟响了三下,断了。雪地上有人往村口跑,脚步咔咔的。有人喊:"顶上!顶住门!"——那声音罗恩认得,是东头磨房的学徒,白天还在石台边给难民添过柴。接着是木头裂开的声音,很短,很闷。
罗恩半跪在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外面看不见人,只见火把——一簇一簇,从村口那边往这边挪。挪过来的那段路上横着拒马,四条腿朝天,倒在雪里。村口那道栅栏门,只剩一扇还挂在门轴上来回晃。
再往后,什么也听不真切了。喊声、牲口在马棚里尥蹶子的声音、火舌舔上房梁的噼啪声,混在一处。
停了一会儿,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、闷闷的吼。
然后,门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整扇门都晃了。
咣!
一下,又一下。
咣!咣!罗恩听见门闩在门框里咯咯响,听见爪子在门板上刮。他攥着刀,指节发白。
咣!
门闩断了。门板向内倒下来,火把的光和黑影一起涌进来。罗恩看见门口站着一个"人"——穿着皮袄,脸孔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,嘴角裂开,一直裂到耳朵根,露出一排不齐的牙。
奥德里齐的长刀劈了下去。
这一刀又快又狠,砍进那东西的肩头。可它只是晃了一下,像人挨了一棍子,抬起手猛地一挥。父亲整个人被扇飞出去,撞在铁砧上,闷哼一声,长刀脱手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"父亲!"
罗恩冲过去,被一只小东西从侧面扑倒。尖牙咬进他的肩膀,他疼得眼前发黑,抡起拳头砸,一拳,两拳——它松开嘴,尖啸着又要扑上来,一支箭擦着罗恩的耳朵钉进它的眼眶,是达格。
屋顶上,达格跳下来,一脚踢开那只小东西,伸手把罗恩拽起来:"走!带你家的人往南跑!"
"父亲——"罗恩回头。
奥德里齐已经站起来,半张脸都是血,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刀——刀从中间断了,断口参差。他握着半截刀,站在自家门口,像一截烧黑了的铁桩。
"走。"他说,"带你母亲和你妹妹走。"
"父亲!你——"
"我是你父亲。"奥德里齐说,"铁匠的家,锻炉不能灭。走。"
屋里,玛莎哭出了声。艾思奇从被子里挣出来,朝门口扑:"父亲!"
罗恩拦腰抱住妹妹,往屋后拖。身后传来刀锋劈进血肉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混着父亲粗重的喘息。他不敢回头——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腿。
他们从后门逃出去。跑过铺子后墙,墙上的小窗还透着红光,炉子里压着过夜的火。罗恩伸手在窗台上撑了一把,掌心烫得一缩。
村子已经烧起来了,屋顶一栋一栋地塌。土围的垛口上横着两具青壮的尸体,一个还攥着半截断了的锄头——他们守过,守到墙头被踏平。灰石村逃过来的十七口人、石磨村的老老小小,在火里跑,在火里喊,被黑影一个接一个扑倒。罗恩拖着母亲和妹妹,从火墙里穿过去。
他们跑到村子南边的麦场。麦场边有一座废弃的磨房。罗恩把母亲和妹妹推进磨房,推到最里头那盘石磨后头,自己站在门口,握紧那把短刀。
"哥哥!"艾思奇在身后喊。
"别出来!"
村里的火势越来越大,声音却越来越小。
过了好一阵,罗恩才看见麦场东边的暗处有人猫着腰过来——是达格。他半扶半拖着一个人,是奥德里齐。达格抬手打了个手势,让罗恩别喊,也别过来。他把人放到磨房墙根下,喘了口气,低声说:"还有气。"
罗恩的腿一软,扶住了门框。
他刚站稳,麦场对面的黑影里,走出那只扇飞父亲的"人"来。
它穿着皮袄,拖着脚,一步,沙——沙——。手里拖着另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个人,一个灰石村的年轻人,浑身是血,被它像拖麻袋一样拖在雪地上,划出一条黑红的印子。它后头还跟着三只小东西,弓着背,尖牙露在外面,在雪地上又爬又跳。
它走到磨房门前,停下。火光映着它的脸——一张年轻的脸,还能看出一点生前的温和;嘴角裂开,一直裂到耳朵根。可它没有眉毛,眼睛的位置陷下去,凹成两个坑。
它不开口,只死死盯着磨房的门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、不像人声的吼,扔掉手里那个人。那名灰石村年轻人砸进雪里,胸口起伏了一下,便不动了。它猛地扑上来。
达格迎上去,搭箭。弓弦一响,箭钉在它胸口。它连停都没停,抬手一抡,达格被撞飞出去,倒在雪里。
罗恩的手在抖。身后,母亲在哭,妹妹在发抖。
"让地狱吞了你——"罗恩怒吼,举刀冲了上去。
那东西的爪子抬起来,只一下,罗恩就砸在磨房的墙上,后脑磕在石头上,血从额角流下来,糊住一只眼睛。他顺着墙滑到雪地上,听见母亲尖叫,妹妹喊"哥哥",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——
他爬不起来。眼前全是黑的,只有金星乱冒。他攥着刀,刀尖撑在地上,一点一点往起撑,可胳膊抖得握不住刀。
他恨自己,恨得牙根发酸。前世,一条线画歪了,他看得见,也改得掉;这一世,家人就在眼前被拖走,他连手都抬不起来。
"艾思奇——!"
玛莎的声音撕心裂肺。罗恩猛地抬头,看见那只"人"抓住了艾思奇——妹妹被它拎起来,往黑暗里拖。艾思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,两只手拼命地抓它的皮袄。
"放开她!"罗恩嘶吼着扑上去,被一只小东西从侧面撞开,摔进雪地里。他滚了两圈,脸埋在雪里,爬起来再扑——又被撞回来。
父亲的血,母亲的哭声,妹妹被拖进黑暗的背影,烧成一片的村子——
罗恩跪在雪地里,仰起头。头顶那片天被火光映得发红。他攥着胸口那块铁牌,滚烫的铁硌着掌心。
"……谁来。"他哑着嗓子说,"谁来——救救她们。"
他听见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,很沉,很远,像整个冻土在下面翻了个身。
然后——
【叮。】
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不是人声,听不出男女,没有情绪,像一块冰被敲响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骨头上:
【检测到符合条件之存在:异界灵魂·源力排斥体。绑定中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欢迎,宿主。我是——艾尔德兰·世界意志,我将为你启动"英雄无敌"专属系统。】
罗恩跪在雪里,浑身发抖。他以为自己要死了,死前听见了幻觉。
【检测到当前环境:低阶恶魔入侵,宿主生命体征濒危。启动应急协议。】
【发放新手礼包:金币×300,木材×20,石矿×10,兵种招募令×3(枪兵令×2、弩手令×1)。】
【主线任务①:守住石磨村(0/1)。任务奖励:经验×50,金币×100,木材×20,枪兵招募令×1。】
【提示:兵种招募已解锁——枪兵(一阶后期),弩手(二阶中期)。是否立即招募?】
一行行金色的字浮在他眼前,亮得刺眼。罗恩眨了眨眼,字还在;他伸手去摸,手指从字里穿过去。
他前世玩过英雄无敌3。他知道这是什么。眼前这个披着皮袄、还留着人形的二阶恶魔,他也认得:坎比翁。
"招……招募。"他哑着嗓子,几乎是吼出来的,"招募!"
【招募成功:枪兵×2(消耗枪兵令×2),弩手×1(消耗弩手令×1)。招募令不消耗金币。剩余金币×300。】
【兵种投放中——】
三道金光,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炸开。
光里,三个身影缓缓凝实——穿着灰铁甲,两人持长枪,一人持弩。金光一收,三双靴子同时落进雪里,压出一个齐整的印。最前面那个枪兵把手腕往下一压,枪尾顿进雪里,抬起头朝罗恩看过来。他的眼神很静,里面压着一点东西,像炉膛里没有熄的炭。
罗恩跪在雪里,指着穿皮袄的坎比翁,把额角流进嘴里的血咽下去,喊了出来:"弩手——射它。枪兵,扎它。"
枪尖同时压低。弩手在雪里跪下一条腿,把弩架上左肩,稳稳地对准坎比翁。
坎比翁正拽着艾思奇,一步一步往麦场外退,没有回头。
弩弦"嗡"地一响。弩箭钉进它的肩膀,箭杆从皮袄里穿出。它的脚步只顿了一下,反手把艾思奇往外一扯,继续拖着她退。
"艾思奇!"
弩手又架起弩,可坎比翁把艾思奇半挡在身前,那一箭没处落。罗恩看出来了——再等,妹妹就没了。他撑着短刀站起来,踉跄着扑过去。他抓住艾思奇的手腕,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拽。坎比翁低头看见他,抬爪扫来。罗恩横起短刀去挡,刀身当场崩开一道口子,整个人被拍得跪进雪里。
可这一拽,已经让坎比翁停了半拍。它的爪子还朝着罗恩,没看见左右两边压近的枪尖。
左边的枪兵从坎比翁肋下刺入,枪尖顶住骨头,没能立刻穿透;右边的枪兵绕到它身后,枪尖正顶上它胸前那道旧箭孔——两杆枪一里一外,就着那处旧伤压进去,前后贯穿了它的胸腔。坎比翁被钉在原地,双臂还朝着罗恩伸着。
它低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枪尖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吼,爪子慢慢垂下。艾思奇摔进雪地里,罗恩扑过去把她抱住。
磨房前,两个枪兵抽枪转身。长枪横扫,两只小恶魔被捅穿,尖啸着倒下去;第三只从同伴背后蹿起,直直扑向刚护住艾思奇的罗恩。
罗恩来不及起身。挡在他前面那名枪兵先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还是刚落地时那个眼神,很静。然后他才横身挡上去。那只小恶魔的爪子撕开肩甲,尖牙咬进甲缝。枪兵的身体晃了一下,长枪却没有偏。他反手把枪杆抵进小恶魔腹下,咬着牙往上一挑,把它钉死在地上。
血顺着枪兵的甲缝淌下来。他还想撑住枪杆,膝盖却先砸进雪里。罗恩伸手去扶,手指只抓住了他冰冷的护腕。枪兵低着头,再没有起来。
罗恩看见,那几只小恶魔和坎比翁的尸体忽然变得透明,悄无声息地沉进雪里,不见了。
罗恩撑着地面站起来,走到那个枪兵面前。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,只看见灰铁甲上破开的洞,洞边结着一圈血冰;那杆长枪还立在雪里,枪尾没有倒。
罗恩弯下腰,一手按在胸口,朝他低了低头。
他眼前的金字一行行亮起来。罗恩盯着其中写着阵亡的那一行,拳头慢慢攥紧,直到掌心的伤口重新渗出血。
【击杀小恶魔×3,坎比翁×1。尸体已收纳。】
【枪兵×1阵亡。正在结算……】
【主线任务①:守住石磨村(1/1)完成。奖励已发放:经验×50,金币×100,木材×20,枪兵招募令×1(已入库)。】
墙根底下,奥德里齐睁开了眼。达格蹲在旁边,正拿布条缠他肩上的口子。
"……罗恩?"父亲的声音很低。
罗恩走过去,在父亲跟前蹲下:"父亲。"
他声音有些哑:"我……我召了几个人来。他们救了我们。"
奥德里齐看了他很久。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
"很好。"
磨房门口,玛莎抱着艾思奇,哭得说不出话。艾思奇从母亲怀里抬起头,看见哥哥身后那两个沉默的士兵,怯怯地叫了一声:"哥哥……他们是……"
"是帮我们的人。"罗恩说。
艾思奇盯着那个持弩的士兵看了半天:"他们……怎么都不说话?"
罗恩想了想:"他们不爱说话。"他停了停,声音低下去,"刚才那个……也是会疼的。"
天亮前,那些东西退了。
不是被打退的。它们留下雪上那道黑红的印子,忽然一只接一只停住,掉头往村北去了——退得又齐又快,像背后有什么在赶着它们。
幸存的人三三两两从地窖里爬出来——那些东西杀人厉害,却找不着地窖。有人蹲在烧塌的门前一动不动;有人抱着亲人的尸首,手一直没松开;有人翻着灰堆,从里头扒出一口没烧坏的铁锅,抱在怀里站着,锅的提手上还缠着一圈布条。
罗恩走过村口的时候,看见了那个学徒。他趴在钟架子底下,一只手还搭在钟绳上,绳上结着一层薄冰。那口钟响了三下,第三下还没敲完。
达格从塌了的房梁底下钻出来,左边的袖子让血浸透了,弓还挎在肩上。他清点半天,走到人堆里,声音很低:"三十来户的村子。守村口那一拨,回来的三个,都带着伤。活下来的,加上灰石村逃过来的那十七口……不到五十口。"
老维克托拄着拐,问了句:"那些东西……还会回来吗?"
"会。"达格说。
有人哭出了声:"那怎么办?往哪儿跑?"
"往西北。"达格说,"村外就狼口坳那道口子通着官道。翻过坳,折上南行官道,才走得出去。"
"白岩堡都毁了!"有人喊。
"那就往有人的地方走。"达格说,"翻过狼口坳,沿南行官道走,走到哪儿,算哪儿。"
罗恩站在人群边上听着。往哪条路走,这些人自己会定下来。他没插言,转身回到父亲身边,把父亲身上的雪拍干净,又把自己的外袄解下来,裹在父亲肩上。
奥德里齐半靠在墙根下,脸上还凝着血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说了一句:"铺子没了,锻炉不能灭。我一家先往西北走,过了狼口坳再折向南。"
玛莎过去扶住他。艾思奇抱着那块桦树皮,紧跟在后。
灰石村逃来的老汉拄着拐站起来:"跟着走。活着的人,得往活路上走。"
那一夜没人睡。天没亮,各家就把还能带的东西翻了出来——一口锅、半袋麦子、一件没烧透的袄子,能背的背上,背不动的码上推车。罗恩把家里剩的半袋麦种装进麻袋,压上车,扶着父亲躺上去。
有人跟着达格,有人跟着老维克托,有人跟着埃蒙德一家——都先往西北走。罗恩跟在推车旁边,走在人群里。
队伍出了村口,往西北去。罗恩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村子塌了大半,铁匠铺的炉子还歪在地上,压着那扇断掉的门板。
【叮。】
【主线任务②已发布:活下去——寻找新的立足之地。任务奖励:经验×100,金币×300,木材×40,石矿×20,弩手招募令×1。】
村北那片雪地,还看得见。那些东西退走的脚印没有散,也没有乱——齐齐地拐向一个方向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达格也看着那边,看了很久,低声说:"它们不是逃。它们是在回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