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舱预处理间没有主照明。
只有两排昏黄的应急灯带悬在头顶,光线被层层机械钢架切割得支离破碎,满地都是细碎矿渣、干结废弃油垢和打磨剥落的金属粉末。
空气里弥漫着机油、微尘和金属氧化的冷腥气。
整艘船最没人愿意来的地方。
巡航的低频震颤贯穿所有设备,脚下甲板持续细微发麻,二十四小时不停,像整艘船的心跳,沉闷、单调、永不停歇。
我拎过靠墙立着的清洁工具箱,干擦钢丝球、合金刮板、真空吸尘管、防静电除尘刷撞在一起,发出杂乱的叮当脆响。
规章上的预处理岗工作繁杂:干式分拣废弃矿渣、干擦精炼机残垢、刮板清理钻探臂接口油泥、真空除尘、记录设备损耗台账。
林辰宇故意删掉了我的所有值守排班,等于把我锁死在这里。
从登船第一分钟,到十四天后抵达小行星带,除了睡觉,我所有时间都得泡在油污粉尘里。
正式船员不会踏足后舱预处理区,嫌脏、嫌吵、掉身份。
我扯下袖口魔术贴,把制服袖管死死捆紧,又弯腰卷起裤脚,踩进一层薄薄的油灰里,扣紧鞋面防尘卡扣。
接通工具箱备用蓄电接口,手持真空除尘机嗡的一声低鸣,管口贴地,缓缓推移。甲板结块的细矿渣、浮尘、金属粉尽数被负压吸走。
我动作很快,熟练、机械、看不出情绪。
高专四年,别人逃课摸鱼混文凭的时候,我泡在模拟采矿舱、动力实训室、飞行操控模拟室里。陨石雨夺走一切之后,我没资格娇气。
手上的活不停,耳朵却全程张开。
前舱操控室、轮机舱、通讯岗的对话、设备播报、参数汇报,断断续续顺着通风管道飘进来。
“能晶储能稳定,一千六百块下品能晶调频一致,输出阈值锁定1%光速,功耗浮动0.02以内。”
“航线星图校准完毕,十四天巡航参数恒定。”
“常规探测雷达待机,抵达前七十二小时启动预热。”
一句一句,清晰落进耳朵里。
我手上钢丝球打磨钻探机械臂关节的动作没停,指尖摩挲着冰冷精密的齿轮纹路,一点点刮除干结的黑色油泥。
“咔哒。”
预处理间的侧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光线一晃,一道影子斜斜堵在门口。
我没回头,继续拿着钢丝球打磨机械臂的锈蚀接口,动作节奏半点不乱。
脚步声走近,皮鞋踩在干燥的边缘甲板,刻意避开油污区域,干净得刺眼。
“挺勤快。”
林辰宇的声音慢悠悠落下来,带着一种审视牲畜的玩味。
“知道为什么把你扔在这里?”他走到我身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手油污,“让你认清位置。”
我终于抬眼,视线平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。
“我定岗是舵手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。
“定岗?”林辰宇轻笑一声,弯腰,手指捏起我放在一旁的岗位证件,指尖嫌弃地避开上面的灰渍,“龙星衔,你搞清楚。”
“太空里,文凭没用,技术也不值钱。”
他把证件随手丢回工具箱上,啪的一声轻响。
“背景、人脉、位置,才是真规矩。”
“你这辈子,上限就是这种油污岗位。偶尔运气好摸一次操控杆,也改变不了本质。”
他偏头扫过满舱机械,扫过我沾满黑垢的手背。
“老老实实打杂,熬完实习期,拿个基础资质,回地球找个地面矿场看门,安稳一辈子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见我沉默,以为我服软,语气更淡,带着施舍般的口吻:“听话,这趟航程我不找你麻烦。”
“要是还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——”
他顿了顿,视线压下来。
“我能让你直接废在实习期,永远登不上任何一艘星际船。”
通风管的风声呼呼穿过,压住了短暂的寂静。
我缓缓收回目光,低下头,继续打磨机械臂。钢丝球用力压过锈蚀纹路,刮出细碎的金属粉末与陈旧油泥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低声应了一句。
语气顺从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林辰宇显然很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