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都通总部，地下三层。
临时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了快二十分钟。
没人迟到。
也没人催着开会。
平日里随便拎出去一个都能让异人界抖三抖的人物，此刻却全坐在长桌两侧，看着正前方那块巨大的屏幕。
屏幕上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段刚传回来的现场录像。
荒废厂房。
塌了一半的围墙。
还有十几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。
现场明显经历过一场战斗。
可真正让会议室安静的，不是那些倒下的人，而是画面右下角那个缓缓远去的背影。
蓝布道袍。
白发。
身形甚至称不上高大。
老人两手空空，走得不快，就跟刚吃完饭出来遛弯似的。
可他身后，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。
赵方旭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，目光一直没离开屏幕。
“第三处了。”
旁边的情报负责人立刻接话。
“准确来说，是今天发现的第三处。”
“从老天师离开龙虎山开始，目前能够确认被他找出来的全性活动点，一共有七处。”
说到这里，那名负责人停了一下。
“其中五处，已经彻底失去活动能力。”
会议室里依旧没人说话。
王蔼眼皮微抬。
“什么叫失去活动能力？”
情报负责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还能喘气的，短时间内也很难继续蹦跶。”
王蔼不说话了。
画面切换。
这一次是一条乡道。
一辆被撞进路边沟里的面包车旁，几个全性成员倒得整整齐齐。
张之维站在路边，正向一个幸存者问话。
没有刑讯。
没有威胁。
甚至连金光都没开。
那人却抖得像筛糠。
没过多久，就主动说出了下一个地址。
风正豪看了片刻，靠回椅背。
“这已经不是在追人了。”
“是在拔根。”
陈金魁摸着下巴，苦笑一声。
“全性这帮家伙平时一个比一个滑。”
“能让他们自己把下一个据点供出来……”
他摇摇头。
“老天师是真把人吓着了。”
没人反驳。
因为这是事实。
罗天大醮刚结束没多久。
全性便大闹龙虎山。
前山后山乱成一团。
最关键的是，田晋中死了。
那个坐在轮椅上几十年，连手脚都废了，却硬是把秘密咽在肚子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死了。
于是张之维下山了。
没有带龙虎山弟子。
没有召集其他门派。
甚至没跟公司商量。
就一个人。
然后，全性开始倒霉。
“啪。”
赵方旭拿起遥控器，把画面暂停。
“情况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先说明一点，公司召集各位，不是替全性求情，更不是觉得龙虎山的人被杀了不能报仇。”
他环顾四周。
“田老爷子的事情，公司一样会查。”
“参与龙虎山事件的人，该抓抓，该判判，谁也不会护着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可张之维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在处理几个凶手。”
“照这个速度下去，全性整个体系都会被他一个人硬生生犁一遍。”
王蔼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点。
“那不是正好？”
“全性这群东西，本来就是异人界的毒瘤。”
“他张之维真有这个本事，全给收拾了，大家还省心。”
陆瑾抬眼瞥了他一下。
“你真这么想？”
王蔼哼了一声。
“难道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陆瑾点头，干脆得让王蔼都愣了愣。
紧接着，陆瑾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那你去跟老张说。”
“让他悠着点。”
空气突然停了一下。
王蔼嘴角刚动，后面的话硬是没接出来。
吕慈端着茶杯，看了看王蔼，又看了看陆瑾。
“老陆。”
“你这不是让人劝，是让人送。”
陆瑾一乐。
“那不是王老爷子觉悟高嘛。”
王蔼脸色微沉。
“陆瑾，现在不是抬杠的时候。”
“我没抬杠。”
陆瑾收了笑。
“老张现在为什么下山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你们坐这儿说阻止、约束、平衡，当然轻松。”
“问题是——”
他抬手朝屏幕一点。
“谁去跟他说？”
这一下，刚刚还隐隐有些声音的会议室，又静了。
赵方旭揉了揉眉心。
这也是他最头疼的地方。
张之维不能继续这么一路打下去。
不是因为全性值得保。
而是异人界承受不起一个“绝顶”彻底不按规矩办事所带来的后果。
今天是全性。
明天呢？
各门各派是不是都能照着学？
谁家死了人，谁家都自己出门杀到底？
真到了那一步，公司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持的秩序，也就差不多成摆设了。
赵方旭敲了敲桌子。
“先说办法。”
“监控位置。”
有人开口。
“至少先掌握老天师的行踪。”
情报负责人苦笑。
“已经在做。”
“但他老人家要真不想让我们跟，我们的普通监控手段很难跟住。”
“封锁交通？”
牧由问了一句。
徐姓董事摇头。
“封谁？”
“道路封了，他不会走山路？”
“山路封了，他不会直接翻山？”
陆瑾听到这儿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是不是忘了，那老头不是七八十岁出来旅游的。”
“你们真弄几个路障摆那儿，他估计还得嫌挡路。”
赵方旭看向另一侧。
“临时工呢？”
这一次，连提出意见的人自己都有些迟疑。
各大区临时工确实都是公司手里的尖刀。
单拿出去，谁都不是好惹的。
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讨论的人叫张之维。
“一起上？”
陈金魁试探着说。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摇头。
“不妥。”
“临时工是干脏活的，不是拿来跟天师府正面开战的。”
风正豪接了一句。
“而且真要动手，事情性质就变了。”
“公司派临时工围攻天师？”
“这消息传出去，比老天师灭几个全性据点麻烦多了。”
赵方旭没再说话。
又有人提议请十佬一起出面。
这建议听着最合理。
也最符合身份。
毕竟在座这些人，本来就代表着异人界最有分量的一批势力。
可话刚说出来，众人的目光就开始往别处飘。
陆瑾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，嘴角抽了抽。
“怎么？”
“刚才不是一个个都挺会说吗？”
“十佬联手，听着多威风。”
吕慈淡淡道：“人多，不代表就有用。”
“真把老张惹急了，十个人一起上，也就是挨打的时候显得热闹点。”
陈金魁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没接话。
牧由低头翻资料。
风正豪像是在认真思考。
至于王蔼，刚才还说着“必须阻止”，这会儿已经开始低头研究自己杯子里的茶叶。
赵方旭看了一圈。
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绕来绕去，问题还是回到了最开始那个。
办法可以有很多。
监控。
封锁。
谈判。
施压。
十佬出面。
临时工待命。
公司甚至可以再去请其他门派的老前辈。
可无论用哪一种办法，都绕不开第一步。
得有人去。
有人站到张之维面前。
有人看着那个刚刚死了师弟、正一肚子火气的一绝顶，然后亲口告诉他——
张天师。
差不多了。
停手吧。
赵方旭缓缓摘下眼镜，拿起眼镜布擦了擦。
再戴上时，他没再绕弯子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目光从长桌一侧缓缓扫到另一侧。
“办法先放一放。”
“我就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。”
赵方旭停顿了一下。
“谁敢去拦老天师？”
没人回答。
会议室安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刚才提出建议的人不说话了。
吕慈端着茶。
风正豪低着眼。
王蔼更是慢慢抿了一口茶，仿佛突然发现今天这茶味道很值得研究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赵方旭也不催。
直到一直没有再开口的陆瑾，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你们是不是忘了。”
“天下玄门……”
“可不只有龙虎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