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谧如坟的森林之中,孙瑜背靠着那棵数人方能合抱的巨树,缓缓滑坐下来。
粗糙皲裂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,他半阖着眼,似是打盹,却并未真正沉入睡眠。
周遭依旧是亘古般的死寂。不闻虫鸣,不闻鸟叫,连风吹过枝叶的轻响都几近消弭。
奇怪的是,腹中毫无饥饿的空落感,大脑也没有困顿疲乏的昏沉。
非但如此,浑身筋骨反倒有种缓缓舒展的异样轻快,气力仿佛在无声滋长,身体素质竟在一点点变得强韧。
他心头乱成一团。
此地巨木参天,林木郁郁,表象看去,竟像是一处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。
可四下毫无活物踪迹,地间弥漫着沉沉凝滞之气,处处又皆是断脉绝地的凶相。两种截然相反的征兆拧在一处,叫他无从分辨。
“我还是处男啊,早知道上次和同事一起去洗脚了,再也不装清高了。”
孙瑜低声喃喃,声音干涩沙哑,在空旷林间散开,得不到半点回响。
紧绷的心神一点点垮掉,挣扎、惶恐都耗得差不多了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干脆放弃思索,身子一歪,摆烂般瘫坐在冰冷灰黑的泥土上,后背依旧倚着厚重的树干。
他不再试图探寻缘由,也不再四处张望搜寻生机。
四下万籁俱寂。巨木默然矗立,斑驳的光影在地面缓慢挪移,整片死寂的森林,自此再没有响起半分人声,也再无一丝多余的动静。
时间仿佛被这片森林吞吃了大半。
没有日出日落作为凭据,他早已放弃去估算时辰。
孙瑜半倚在巨树根部,心神早已经放空,任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缓缓冲刷自己。
地上的光斑缓慢游移,四下依旧不闻虫豸振翅,不闻枝叶摇晃,连风都像是彻底停滞,整片天地安静得近乎失真。
就在这份死寂几乎要成为永恒的时候。
很远的地方,传来了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声音不算响亮,在寻常山林里本会转瞬淹没,可落在这片万籁俱寂的林地之中,却格外刺耳清晰。
孙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涣散的意识骤然一凝。
他猛地抬眼,视线穿透层层树干,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。
长久以来只有巨树与灰土的视野尽头,赫然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,正穿过错落的灌木丛,缓步踏入了这片断脉绝地。
“这里,这里有人啊!”
孙瑜急切地呼喊,作为群居动物,这死寂的森林快要把他逼疯了。
没有风起,没有借力,甚至没有丝毫动静铺垫,那道白衣人影便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,凭空悬浮在半空。
宛若徒手推翻了天地法则,将凡世所有的物理定律尽数否定。
人当落地,物当归土,可他偏偏凌虚而立,衣袂不摇、身姿不惊,双脚虚空踏在林间薄雾之上,稳稳悬停,缓缓向着孙瑜的方向挪移逼近。
男子剑眉入鬓,双目澄澈深邃,五官轮廓凌厉分明,眉目间裹挟着几分浅浅的疑惑。
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死寂林地,最终落定在树下的孙瑜身上,似是不解,宗门禁地,为何会凭空多出一个凡人。
漫长孤寂积压在心的恐惧骤然爆发,孙瑜瞳孔骤亮,像是抓住了溺水时的唯一浮木。
仰头用尽浑身力气高声呼喊:“救命啊!帅哥!”
清脆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呼声划破林间死寂。
半空之上的白衣人影闻声微动,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敛,淡漠的视线自上而下,缓缓扫过孙瑜的身躯。
就在这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刹那,孙瑜浑身瞬间僵住。
方才的欣喜与希冀瞬间消散殆尽,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涌。
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哆嗦,头皮发麻,汗毛根根倒竖。
那根本不是普通人的审视目光,而是一种源自生命维度的绝对碾压,无形的磅礴威压笼罩全身,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。
这一刻,孙瑜连呼吸都变得僵硬,不敢再有半分异动,心神彻底被这股深不见底的恐怖气场彻底裹挟。
下一瞬,一道淡漠空灵的声音直接响彻在孙瑜的脑海深处。
不是耳畔听闻,而是直击神魂,纯粹、古老、晦涩,绝非蓝星人类所知的汉语、英语、日语等任何一种语言体系,字正腔圆,带着亘古岁月的沧桑厚重。
可诡异的是,孙瑜无需翻译,无需思索,本能精准地洞悉了其中含义。
“凡人?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轻飘飘落在心间,却压得孙瑜神魂震颤。
他喉咙发紧,牙齿打颤,浑身的僵硬与恐惧抵达顶峰,只能本能地狠狠点头。
数日的诡异遭遇、眼前人打败常识的神通、深入骨髓的威压,早已将他彻底震慑,满心只剩彻骨的惶恐,连开口的勇气都荡然无存。
白衣男子眸光微动,未曾多言,宽大洁白的袍袖骤然轻挥。
没有狂风骤起,没有灵气激荡的异象,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瞬间包裹住孙瑜的四肢百骸。
他脚下离地,身躯不受控制地缓缓腾空,稳稳向着半空的白衣人影飘去,重力在此刻彻底失效,凡俗规则被彻底碾碎。
转瞬之间,他便飘至白衣人身侧,咫尺相对。
不等他平复心绪,一只骨节分明、白皙温润的手掌轻轻抬起,缓缓抚上他的头顶。指尖微凉,触感轻柔,不带半分戾气。
熟悉的典故瞬间涌入孙瑜的脑海,他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,心底甚至滋生出一丝荒诞的狂喜。
自古仙人抚我顶,结发受长生。
此刻绝境逢生,还能得世外高人垂青,直接传功赐福、逆天改命?
无数侥幸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,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。
温和的触感仅仅持续半息,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骤然从眉心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!
这绝非淬炼体魄、传功授法的温润暖意,而是粗暴、霸道、蛮横的神魂窥探!
无形的力量强行撕扯着他的识海,翻搅着他的记忆,剧痛钻骨噬髓,远超肉身受伤的千万倍。
孙瑜瞳孔猛缩,剧痛让他浑身剧烈痉挛,根本无法挣扎抗拒。
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,在他眼前飞速闪过,如同极致仓促的走马灯。
儿时的嬉笑打闹、上学的朝夕日常、坠山前的人间烟火、坠入诡异森林后的惶恐煎熬……一生过往,点点滴滴,尽数被强行扒开、一览无余。
识海被疯狂冲撞、碾压、搜刮,剧痛层层叠加,彻底击溃了他的神魂防线。
眼前的白衣光影、昏暗的林间景象骤然扭曲、发黑,世界彻底陷入暗沉。
天旋地转之间,孙瑜脑中轰然一空,眼前彻底漆黑,身躯一软,彻底失去了意识,直直昏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