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慈是重生回来的。
按照时间的发展,他应该在三个月后因为病痛的折磨而去世。
他现在还能有精神坐起来说话,甚至是走路。
可用不了多久,他就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,出气多进气少,连抬一下胳膊都做不到,话也说不了。
沈家的人不会为他请医生。
沈慈是私生子,还被冠以煞星的称号,他的亲生父亲,沈家的当家人沈宗林,早已经遗忘了这个不重要的儿子。
至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,沈云礼,至今还在因为意外而昏迷中,哪怕是醒过来,也不会管他这个小三生的野种。
还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,只比他小了几天的弟弟,沈云笙,说不定早就盼着他死了。
八岁那年,沈慈被领进了沈家,表面上是二少爷,实际上处境连佣人都不如。
他不能称呼沈宗林为父亲,也不能对着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喊哥哥或者弟弟,只能称呼他们为大少爷和小少爷。
被关在房间的这十年里,沈慈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。
刚开始是反抗过的,也逃跑过,但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无济于事。
渐渐的,沈慈对于自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,只能躺着等死,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。
躺在床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和折磨。
终于,在他十八岁的某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,沈慈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窗户被板子遮得严严实实,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沈慈虚弱地躺在床上,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费劲,他能感受着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外面忽然传来开锁的动静,大概是沈云笙手底下的那个保镖给他送饭来了。
房门被推开一条缝,光线从外面钻进来。
沈慈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,看向门口,出现在那里的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保镖,而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,沈云笙。
模糊不清的视线里,沈云笙似乎笑着,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。
沈云笙站在床边,抱着胳膊,饶有趣味地盯着病床上的沈慈打量了片刻,“看来你快死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,但更多的是恶趣味和幸灾乐祸。
沈云笙微微俯下身,抬手掐住了沈慈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肉的脸颊,皱了皱眉,“真可怜,被关在这里十年了,一定很难熬吧?”
下一秒,他又嫌弃地松开了手,用手帕将碰过沈慈的手擦干净。
沈云笙拉了张椅子过来,坐在床边,笑意吟吟道:“看在你快死的份上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,怎么样?”
沈慈说不了话,他闭着眼,脑子也浑浑噩噩,沈云笙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墙,传进他的耳朵里:
“沈慈,其实你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。”
“真正的私生子,是我。”
那么模糊的声音,却如同利剑一般刺进他的心脏,沈慈一瞬间睁开了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。
沈云笙笑出了声,对于沈慈的反应还算满意,“是不是很意外?”
“你出生那天,就有人调换了我和你的身份。”
“我在沈家和宋家享受到的一切偏爱,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你的,包括沈云笙这个名字。”
宋家,是已经过世的沈太太的娘家,在北城是出了名的有权有势的世家,跟沈家不相上下。
沈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,轻微颤抖着,冰冷苍白的手背上,浮现道道青筋。
沈云笙含笑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:“是不是很不甘心?恨不得杀了我?”
“但很可惜,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躺着等死。”
“你死了,我哥……哦不,是你的亲生哥哥沈云礼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当个植物人,沈家将来的一切,都是我的。”
沈云笙施施然地站起身,“沈慈,现在你可以到地底下和你的亲生母亲团聚了。”
说完这最后一句话,沈云笙抬手朝着床上的沈慈轻轻挥了挥手,随后转身往外面走去。
沈慈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,双眼通红,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房门被再度关上的那一刻,沈慈无力地摔回床上,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,单薄得如同纸片的胸膛不断起伏。
喉咙和口腔一阵惺甜,鲜红的血触目惊心的血从嘴角里溢出来,染红了苍白的皮肤和床单。
沈慈的心跳和呼吸越来越微弱,半晌后便彻底没了气息。
死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阖上。
—
再睁开眼睛时,沈慈回到了三个月前。
他并没有如沈云笙所愿,到地底下和他的生母团聚,但他的死亡还在倒计时。
—
房间里,在听到沈慈的话后,照野收回了手,并不打算答应沈慈这个变本加厉的要求。
“你自己能走。”
对于照野的回答,沈慈并没有多少意外。
他知道照野是沈云笙的人,并且对沈云笙忠心耿耿,一条沉默又听话的狗。
沈慈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。
咳得太厉害了,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抹生理性泪水,单薄的背脊微微躬着,能隐约看到衬衫下突起的肩胛骨和脊骨,仿佛一折就断。
等气息喘匀了些,他才半搭着眼皮,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呢喃:“我是不是快死了。”
照野并不作答。
沈慈没有再强求他为自己做什么,只是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,声音愈发疲弱:“你走吧,别沾了我的晦气。”
照野仍然站在原地,并没有离开,一双黑沉冷峻的眼睛注视着床上的人,看不出情绪。
半晌,他才弯下腰,同时伸出双臂穿过沈慈的后背和腿弯,将人打横抱了起来,再几步走到沙发前,将人放了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
照野将筷子递给沈慈,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,熟练地用钥匙锁上了门。
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沈慈看着眼前茶几上摆放着的饭菜,已经凉了,甚至还能隐隐闻到一股馊味。
十年如一日,沈慈被关在房间里,吃的都是这种不新鲜的,发馊变质的饭菜。
他端起那碗米饭,夹着菜,一口一口往嘴里送,像是没有吃出来任何异味。
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二天。
沈慈吃得不多,还剩下半碗饭便放下了碗筷。
他靠着沙发,闭上了眼睛,脑海里浮现上辈子临死前的,沈云笙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那么清晰,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。
他不是私生子,他才是沈太太的亲生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