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沈青栀贴着后山西麓的崖壁阴影行走,脚下踩着的泥土比白天更潮,带着一股阴湿的腥气。左肩的旧伤在夜风里阵阵发胀,像有冰冷的细针在皮肤下钻。他停下来,按了按伤处,指尖触到衣料下微微隆起的硬块——那是擂台上容与留下的暗伤,至今未消。
他没去前山灯火通明的执事堂报备,也没去找同门结伴。章纲上写得清楚,今日下午与闻书意在井边的调查被人用剑气强行打断,那剑气凌厉精准,绝非普通巡夜弟子所有。宗门明面上禁止私探后山禁地,但锁龙井的异动,还有井边那丝让他仙尊记忆都为之一颤的古老气息,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。他必须趁夜再来一次。
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滤过,只漏下一点惨淡的灰白。锁龙井的轮廓在前方隐现,三圈乌黑的玄铁链垂在井口,纹丝不动,连白天那种若有若无的锁链轻响都消失了,死寂得反常。井台边那块凸起的岩石空着,闻书意白天坐过的位置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坐痕。她没来,也好。
沈青栀没有直接靠近井口。他绕到井台西侧,那里有一片被荒草半掩的岩壁,白天看只是普通的灰褐色山岩。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粗糙的石面,闭上眼。丹田内那团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灵力缓缓流转,这一次,他试着不去刻意凝聚,而是将感知沉入灵力深处,去触碰那段破碎的、属于“仙尊”的记忆。
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水底。但当他指尖划过岩壁某处凹陷时,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波动顺着皮肤传来。不是灵气,更像是一种……烙印。沈青栀猛地睁开眼,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。他掏出腰间一枚用来照明的萤石,调到最暗,贴着岩壁照去。
灰白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就在岩壁离地约三尺、被一丛枯死藤蔓遮挡的位置,几道极浅的刻痕显露出来。刻痕很旧,颜色几乎与岩石本身融为一体,若非此刻心神全系于此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那不是随意的划痕,线条古老而扭曲,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。沈青栀屏住呼吸,将萤石凑得更近。他认出来了,尽管只残存了不到十分之一,但那核心的回转结构,与他记忆碎片中,上古时期用于镇压滔天恶物的“九渊锁魂印”的一道边缘辅助符文,同源同脉!
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。九渊锁魂印……那不是早已失传的禁忌封印术法吗?与锁龙井下镇压的旧河龙骨,又有什么关联?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符文上。然后,他看见了旁边的东西——几道新鲜的、带着淡淡泥土湿气的指痕。有人最近来过,而且碰过这里,指痕清晰,留下不久。
沈青栀迅速熄掉萤石,身体向后缩,融入岩壁更深的阴影里。他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极致,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气流。夜风穿过岩缝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,草丛里偶尔有虫鸣,又倏地停了。
等待的时间不长,却难熬。左肩的伤处又开始发痒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……直到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传来。
来人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。沈青栀从阴影的缝隙里看出去。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一线,照亮了来人青灰色的宗门执事袍下摆,袍角绣着的云纹磨损得有些发白,那是常年处理庶务、与各种卷宗材料摩擦留下的痕迹。
陆既安。
宗门执事堂的管事执事之一,以谨慎细致著称,平日里话不多,审核弟子功过、分配资源时滴水不漏,是容与那一派势力明面上也要客气三分的人物。他此刻脸上没有了白日里在执事堂见到的那种公式化的平静,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神情是沈青栀从未见过的凝重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焦躁?
他径直走到那片岩壁前,没有多余的动作,直接伸手拨开枯藤,露出那些残缺的符文。然后,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,玉质温润,一看就非凡品。他将玉简轻轻贴在符文表面,另一只手并指如剑,指尖流转出淡青色的微光,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些古老刻痕的走向。
他在拓印这些符文。
沈青栀的心沉了下去。陆既安不是来调查异动的,他是直接奔着这些符文来的。他知道这里有东西!拓印的动作很慢,陆既安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那淡青色的微光几次明灭不定,仿佛玉简承受了不小的负荷。他拓印得极其专注,连身后可能出现的异样都顾不上,或者说,笃定此刻无人。
就在最后一笔即将完成时,陆既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他没有回头,但沈青栀清晰地看见,陆既安的耳廓微微动了动,那是长期保持警惕、对周围气流变化极为敏感之人才有的反应。他的目光如电,倏地扫向沈青栀藏身的这片岩壁阴影区域,锐利得像实质的刀锋。
沈青栀在那一瞬间连心跳都停止了。他整个人完全松弛下来,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情绪波动也压进丹田深处,与那微弱的灵力融为一体。他成了岩壁的一部分,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陆既安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足足三息。夜风吹过,枯草沙沙作响,远处隐约传来夜枭的啼叫。最终,他缓缓收回视线,将玉简收入怀中,又仔细地用枯藤将符文重新遮掩好。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更显沉重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又过了许久,沈青栀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左肩的伤口随着他放松下来,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陆既安。宗门执事。与上古封印术法的残迹有关。他是在为宗门高层秘密调查?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他拓印这些符文,是想研究,还是想复制,或者,是为了别的什么?
容与的势力白天才用剑气阻挠了他和闻书意的调查,晚上陆既安就独自来拓印符文。这两者之间,仅仅是巧合吗?
沈青栀站在原地,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。来时心底那点探究的冲动,此刻变成了沉甸甸的疑虑和一丝冰冷的警醒。这条线索,比他想象的更深,也更危险。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萤石,转身,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潜去。他需要找人商量,但那个人,绝不能是陆既安,甚至最好暂时不要是闻书意。楚惊鸿那张总是嬉笑的脸,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旧友,上次在乱葬岗附近出现,提起沈家先祖与“归墟印”旧事,是巧合吗?
他脚步一顿,抬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、空无一物的夜空。远处,执事堂方向,一点灯火倏地亮了一下,又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