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龙井在宗门后山西麓,井口被三圈乌黑的玄铁链缠着,链身刻满褪色的禁制纹路,垂入漆黑的井水中,纹丝不动。井台是整块青灰岩石凿成,边缘磨得光滑,内侧却布满深深浅浅的抓痕,像是曾有东西拼命想爬上来。
沈青栀到时,闻书意已经在了。她没站在井边,而是选了十丈外一块凸起的岩石坐着,膝盖上摊着本薄薄的册子,正用笔勾画什么。她穿一身月白宗门常服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沾了点药草渍的手腕。
“沈师弟来得倒准时。”她没抬头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“申时三刻,任务玉简写得清楚。”
沈青栀在离井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没接话。井口飘来一股极淡的腥气,混着泥土的潮味,钻进鼻腔。他肩上旧伤在阴湿空气里隐隐发胀。
“不靠近点看看?”闻书意合上册子,终于抬眼看他。她目光很静,落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“还是说,沈师弟觉得这井……不干净?”
“闻师姐对灵脉异动很熟。”沈青栀语气平淡。
“略通望气之术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,走到井沿边,指尖凌空点了几下,一丝极淡的银芒渗入井水,“师父说过,锁龙井下压着旧河龙骨,三百年前宗门迁址于此,就是看中这龙骨未散的镇守之气。但最近半年,井水开始反潮,雾气重的时候,夜里能听见锁链响动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青栀全身,像在打量什么难以辨认的东西。“任务说灵脉异动,我看不像。更像是……井下的封印,在松动。”
沈青栀没说话,只盯着漆黑的井口。水面离井沿约莫三丈深,水色浓黑,不起波纹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,像一只闭着的巨眼。
“你呢?”闻书意忽然问,“接任务前,知道这里多少?”
“宗门简报,灵脉波动,需查明源头。”沈青栀答得规矩。
“骗鬼。”闻书意嗤笑一声,声音不高,却像针一样扎过来,“你身上这气息,驳杂不纯,似有外魔侵染,自己感觉不到?站在井边三丈内,你左肩的旧伤是不是在抽痛?这井下东西,对你有‘共鸣’。”
沈青栀指尖动了一下。她说的全中。那种被问心剑意残留的细碎冰冷感,此刻正混着井中飘来的腥气,在他经脉里轻轻搏动,像找到了同类。
“闻师姐倒是看得很清楚。”他声音沉了些。
“医修的眼,看的就是皮相骨相之下的东西。”闻书意向前走了两步,离井沿更近,也离沈青栀更近,“你的根基是虚的。擂台上那场生死斗,你忽然爆发的力量,来源不正。我好奇的是,你自己知不知道,那是什么东西?”
井风刮过,掀起她额前碎发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之内。
沈青栀终于抬眼,直视她:“闻师姐今日,是来调查灵脉,还是来审我?”
“有区别吗?”闻书意迎着他的目光,半点不退,“你若心里没鬼,怕什么审?你若真有问题,这井下的东西,会不会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?我是来完成任务的,沈师弟。任务要求查明异动源头,而你,很可能就是线索的一部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近乎撕破脸。沈青栀胸口那股属于仙尊记忆碎片的、苍茫而漠然的情绪,微微翻涌了一下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不再与她争辩,转身走到井台另一侧,蹲下身,手掌按在湿滑的岩石表面。灵气试探着向井下探去。井水冰冷,深不见底,触感黏稠。往常这深度,早该感知到龙骨散发的淡淡威压,可现在,只有更深沉的空洞,和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空间褶皱感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井底很浅的地方,轻轻撕开了一道缝。
他维持着探查的姿势,袖中的手指却悄悄结了个印。那是记忆碎片里一个模糊的、用于感知空间波动的起手式。灵气轨迹随之改变,更细微,更深入。
几乎同时,闻书意也动了。她指尖捏着一根银针,针尖萦绕着肉眼难辨的淡青色药气,轻轻刺入井沿石缝。药气如丝线般垂入井水,勾连着什么。两人各用手段,再无交流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井水依旧漆黑平静,只有沈青栀额角渗出细汗,闻书意脸色也渐渐发白。维持这种程度的精细探查,对神识消耗极大。
就在沈青栀感觉左肩伤口处的冰冷感快要压不住时,井底深处,终于有了变化。
不是声音,不是震动,而是一种“错位”感。仿佛井下三尺的时空,忽然被揉皱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丝极其古老、苍凉的气息,如同沉睡万年的尘埃被惊起,顺着井水弥漫上来。那气息很淡,却像一根冰锥,猛地扎进沈青栀的识海深处!
不是攻击,是……共鸣。
他识海内那片被封死的、属于仙尊的记忆碎片,陡然震颤起来。封印表面浮现出几道模糊的金色纹路,与井下飘上来的古老气息,产生了某种频率一致的波动。一瞬间,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——崩塌的星辰,断裂的巨柱,一双俯瞰众生的漠然眼眸,还有一个不断旋转的、布满裂痕的古老印记……归墟印!
沈青栀呼吸一窒,手指死死抠进石缝,指尖传来碎石的刺痛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。”闻书意的声音传来,带着压抑的喘息,“空间波动……还有这股气息……绝不是龙骨散逸。更老,更……危险。”
她收回银针,额角也见了汗,眼神锐利地盯着井口:“源头就在下面,很深,但波动点很浅。需要下去。”
怎么下去?井水黏稠,禁制未明,不知深浅。
沈青栀刚要开口,井水中央,那漆黑的水面,忽然凸起一小块。不是波浪,而是水体本身向上顶起了寸许,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、粘稠的黑色涡旋。涡旋中心,一点暗沉的红光,明灭不定。
“封印在显形。”闻书意上前半步,手中已多出一枚青玉色的丹丸,捏碎了,药气立刻笼罩她周身,“准备好了吗?”
沈青栀站直身体,灵气开始在经脉中加速奔流,左肩的伤痛被强行压下。他点了点头。
就在两人准备同时向井口探出力量的刹那——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山林中袭来!
不是灵力波动,是纯粹的、凝练到极致的物理剑气,快得只剩一道灰线,直取井口涡旋!
“哼。”闻书意反应极快,手腕一翻,那枚碎裂的青玉丹丸剩余药气瞬间凝成一面薄薄的光盾,挡在井口上方。
剑气撞在光盾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光盾应声碎裂,剑气也散了大半,却仍有几缕残余,斜斜切入井水。
“嗤啦——”
黏稠的黑色井水被划开几道细微的裂口,又迅速弥合。那点暗红色的光芒晃了晃,熄灭了。涡旋消失,水面恢复死寂。
沈青栀和闻书意同时转向剑气来处。
山林边缘,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青灰色劲装,腰佩长剑,面容普通,眼神却像淬过寒冰。他身后半步,又跟出一人,同样装束,手中提着一盏式样古怪的琉璃灯,灯内火焰幽蓝,照得周围林木都染上一层冷光。
两人走到井边十丈外站定,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劲装男子目光扫过沈青栀和闻书意,最后落在井口,声音平板无波:“容与公子有令,锁龙井区域,自今日起列为临时禁地。无关人等,即刻离开。”
闻书意捏碎丹丸的手还没完全放下,她盯着那两人,又看看井口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冷意:“容与?宗门何时将资源堂的管辖权,划到他私兵手里了?”
劲装男子不答,只重复:“请离开。”
“如果我们不呢?”沈青栀开口。
劲装男子终于看向他,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与风险。他没说话,但他身后提灯那人,却将琉璃灯微微举起,幽蓝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周围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。
僵持在井边弥漫的阴湿气息中展开。风吹过林梢,发出呜呜的低响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井台边缘。其中一片叶子打着旋,滑入漆黑的井水,悄无声息地沉没。
沈青栀能感觉到,那两道目光里的克制与警告。容与的人,来得太巧,出手太快,目的明确——不是驱赶,是阻隔。他们在怕什么?怕井下的东西被外人发现,还是怕……被特定的人发现?
他与闻书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闻书意指尖的药气缓缓散去,她微微摇头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我们走。”沈青栀说。不是认输,是暂退。强行冲突,讨不到好处,反而会彻底失去暗中调查的机会。
闻书意没异议,转身离开。沈青栀跟上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容与的随从,依旧站在原地,像两尊沉默的雕像。提灯者手中琉璃灯的幽光,映在井水上,那漆黑的水面深处,似乎极快地掠过一道模糊的影子,旋即消失。
像龙尾?还是别的什么?
沈青栀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肩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更让他心绪难宁的,是识海中那刚刚被触动、又迅速沉寂的古老共鸣,以及山林深处,一道似乎只是偶然投来的、极为隐蔽的视线。
陆既安执事今日,似乎就在西麓巡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