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卷着黄沙，狠狠抽打在581基地的地下掩体入口。
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几个人影夹着风沙钻了进来。
“处长，沈老来了！”
赵爱国迎上前，一把抹掉脸上的沙土。
他身边跟着一个身材清瘦的小老头。
沈维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中山装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住断腿的黑框眼镜。
他走得很急，微微有些喘。
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，却透着一股能把钢铁看穿的锐利。
“爱国，你说有个抓不到坐标的信号，准确预报了这场沙尘暴？”
沈维国走到电台前，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李秀兰。
“还自称是几十年后的火星航天员？”
赵爱国咽了口唾沫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沈老，千真万确。这小子邪门得很，咱们气象组都没测出来的风暴，他说来就来。”
沈维国推了推眼镜，盯着那台滋滋作响的老式接收机。
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科学家，他这辈子只相信数据和公式。
什么穿越未来、火星航天员。
这简直是对他几十年学术生涯的侮辱。
“我看，八成是美苏那边搞出来的新型气象卫星，故意来咱们这显摆。”
沈维国冷哼了一声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短粗铅笔，在草稿纸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倒要看看，这个装神弄鬼的天才，能吹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他按下麦克风的通话键，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喂，能听到吗？”
火星上，应星河正痛苦地蜷缩在残骸角落。
漏气的氧气罐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。
听到电台里换了个稳重的男声，他强打起精神。
“能听到。你是哪位？”
沈维国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。
“我是581基地的负责人，沈维国。”
“小同志，听说你本事不小，不仅能呼风唤雨，还能去火星？”
应星河听到这个名字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沈维国！
中国航天与导弹领域的奠基人，两弹一星的元勋！
在2035年的历史教科书上，这位老人的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是无数中国航天人顶礼膜拜的祖师爷。
应星河激动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“沈老……真的是您？太好了！您听我说，我是2035年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沈维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，语气变得严厉起来。
“小同志，你在火星上跟谁开玩笑呢？”
“咱们国家现在穷得叮当响，大伙儿啃着窝窝头在戈壁滩上打算盘。”
“连一颗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卫星都还没送上天，你搁这跟我说你登上了火星？”
沈维国越说越气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往近地轨道送一公斤载荷要多少推力？”
“去火星需要多大的逃逸速度？”
“你就算编瞎话，也得符合点物理常识吧！”
电台室里，赵爱国和李秀兰面面相觑。
沈老这脾气一上来，那可是连首长都敢顶撞的。
应星河被骂得一阵苦笑。
换作是他，突然有人在耳机里说自己是秦始皇，他估计骂得更狠。
但他现在没时间辩解了。
火星的极寒正顺着破损的舱壁渗透进来。
他的宇航服报警灯已经开始疯狂闪烁，提示失温危险。
“沈老，我知道这违背了您的常识。”
应星河咬着牙，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。
“但量子纠缠产生的时空微扰，在六十五年后已经被证实了。”
“我的飞船坠毁了，通信仪的主天线断裂，恰好与你们的接收频段产生了共振。”
他大口喘着气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肺里刮玻璃。
“我不管您信不信，我的氧气只够三十天了。”
“如果在三十天内，你们不能帮我推演出一套利用火星材料制氧的土办法。”
“你们未来的孙子，就真的要变成火星上的干尸了。”
沈维国听着耳机里粗重的喘息声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绝望和痛苦的语气，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但他依然不相信这种天方夜谭。
“小同志，别演戏了。”
沈维国用铅笔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
“你既然说你来自未来，那咱们就用科学的方法来验证。”
“你不是航天员吗？不是懂未来科技吗？”
沈维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。
“我现在，刚好有个问题卡住了。”
“如果你能回答上来，我就相信你在火星。”
应星河抓起麦克风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您问！只要是我脑子里的东西，随便您问！”
沈维国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们在做长征一号的推力验算时，遇到了一个死结。”
“当燃料进入燃烧室，在高温高压下，气流通过喷管喉部时的膨胀比怎么计算，才能避免激波分离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，赵爱国虽然听不懂，但也知道这绝对是核心机密。
这是困扰了整个项目组三个月、让几十个专家愁白了头发的超级难题。
沈维国紧紧盯着电台。
他就不信，一个连坐标都不敢报的骗子，能解开这种世界级的动力学难题。
火星残骸里，应星河愣住了。
火箭喷管的激波分离？
这……这特么不是大学航天动力学第一学期的必修考点吗？
在2035年，这早就成了一套固定公式，随便一个本科生都能倒背如流。
“就这？”
应星河没忍住，脱口而出。
沈维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小同志，你口气倒是不小。算不出来就趁早切断信号，别在这捣乱！”
“不是，沈老，您别误会。”
应星河赶紧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一点。
“这道题，在未来……它就是一道送分题啊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教科书上的那个经典公式。
“听好了，沈老。”
“激波分离的关键，不在于膨胀比的绝对值，而在于出口压强与环境压强的动态比。”
应星河的声音在冰冷的火星舱内回荡，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自信。
“马赫数M的平方，等于……”
他开始流利地背诵那一长串复杂的动力学偏微分方程。
每一个参数，每一个常数，他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最后，把拉瓦尔喷管的面积比代入，就能得出临界压力比。”
“只要控制在这个阈值内，燃烧室绝对不会发生激波分离。”
应星河一口气说完，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哦对了，您要是用的还是偏二甲肼燃料，记得把燃烧效率系数调整为0.92，不然算出来会有误差。”
电台里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。
应星河等了半天，心里有点发虚。
“沈老？您听清了吗？要不要我再说一遍？”
581基地的地下掩体里。
沈维国维持着手握铅笔的姿势，像是一尊被石化的雕像。
他死死盯着刚才随手记在草稿纸上的那几行公式。
越看，眼睛瞪得越大。
越看，呼吸越是急促。
那些困扰了他三个月的死结，那些无数个不眠之夜推演出来的死胡同。
在这个公式面前，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，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。
完美。
无懈可击。
甚至比他构想的终极理论还要超前、还要优雅。
“啪嗒！”
沈维国手里的铅笔，从颤抖的指间滑落，重重地掉在桌子上。
他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，呆若木鸡。
“沈老？沈老您怎么了？”赵爱国吓坏了，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沈维国没有理会赵爱国。
他猛地扑向麦克风，双手死死抓住台面，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的燃烧效率系数，为什么是0.92？我们算出来明明是0.85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