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!”
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,透过量子电台的扬声器传出来。
在寂静的火星残骸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应星河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
在地球的航天员生存训练营里,他摸过无数次老式枪械。
那是56式冲锋枪子弹上膛的动静。
“别动!举起手来!”
电台那头的男声粗犷、沙哑,透着一股经历过硝烟的狠厉。
“你这个潜入基地的敌特分子,老实交代你的接头暗号!”
应星河愣在原地。
胸口的肋骨因为呼吸急促,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。
又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,那正疯狂肆虐的火星沙尘暴。
突然,他扯动嘴角,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。
“咳咳……举起手来?”
应星河一边咳血,一边对着麦克风惨笑。
“兄弟,你拿枪指着一个离你几亿公里远、快要憋死的人。”
“你觉得,我举手你能看见吗?”
电台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,那个男声拔高了音量,显然是被这种轻浮的态度激怒了。
“少给我装疯卖傻!说黑话也没用!”
“我不管你是从哪摸进来的,你的信号已经被我们锁定了!”
男人的声音像生铁一样硬。
“说!你是哪个单位的?谁派你来干扰东方红一号的接收频段?”
应星河叹了口气,抬手抹掉面罩上新渗出的血迹。
他真没力气跟对面玩谍战游戏了。
漏气的氧气罐发出“嘶嘶”的轻响,像是一张催命的符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。”
应星河把麦克风拉近,声音冷得像火星夜里的风。
“我叫应星河,2035年中国航天局,祝融三号指令长。”
“我的飞船刚刚坠毁在火星,现在需要地面支援。”
“如果你们不是地球指挥部的人,就赶紧切断频段,别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这番话说完,电台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低语。
似乎是那个男人在向旁边的人确认什么。
“李同志,他用的这个频段,是咱们的绝密波段吗?”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报告赵处长,是绝密。我也不知道他这信号是怎么切进来的。”
一开始那个清脆的女声响起,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而且……他的信号源不在这片戈壁滩上,定位仪根本找不见他!”
被称为赵处长的男人冷哼了一声。
“找不见?肯定是用了美苏的新型干扰设备!”
赵爱国一把抓起麦克风,语气更加严厉。
“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2035年?说什么火星?”
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你干脆说你是玉皇大帝下凡得了!”
应星河靠在舱壁上,仰着头看着漏水的天花板。
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。
这不是恶作剧。
量子风暴的扭曲,真的把他的信号送回了六十五年前。
对面那个叫赵处长的人,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潜入荒漠的敌国特工。
“赵处长是吧?”
应星河闭上眼睛,努力节省着肺里的氧气。
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淡。但你动脑子想想。”
“如果我是敌特,我会用这么离谱的谎话来骗你吗?”
赵爱国在电台那头冷笑连连。
“敌特的狡猾,我见得多了。你这是在放烟雾弹,想拖延时间!”
“我警告你,立刻报出你的真实坐标!”
“我们的警卫连已经把方圆五十里围成了铁桶,你插翅难飞!”
应星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跟一个七十年代的保卫处长解释量子力学和时空折叠?
这比徒手拆火星飞船还难。
他必须找个办法,迅速镇住对方。
让他们相信,自己确实来自未来。
“行,赵处长,你不信是吧?”
应星河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在航天大队受训的时候,他背过无数遍中国航天的发展史。
那是一段用血汗和算盘硬生生砸出来的丰碑。
那些绝密的历史档案,现在就装在他的脑子里。
“你们现在,正在大西北的荒漠里,对吧?”应星河沉声问道。
赵爱国没有吭声,但呼吸明显重了一拍。
“你们基地的代号,叫581。全称是第一卫星工程保密基地。”
应星河语速极快,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。
“你们现在最大的难题,是卫星天线的信号接收稳定性。”
“今天是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号,距离卫星在酒泉点火,还有最后四天。”
电台那头,突然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李秀兰在旁边惊呼出声:“赵处长!他……他怎么全知道?!”
这些信息,在那个年代,是足以掉脑袋的最高机密。
别说普通的特工,就连基地里的很多基层研究员都不清楚全貌。
赵爱国握着麦克风的手,猛地收紧。
指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。
“你到底是谁?!”
赵爱国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,而是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。
“谁把这些绝密情报泄露给你的?”
应星河冷笑了一声。
“历史书上写的,我上初中的时候就背过了。”
“我说了,我来自2035年。”
赵爱国咬着牙,枪口的金属准星死死对着紧闭的电台室大门。
“一派胡言!你肯定是从哪里窃取了情报,在这里故弄玄虚!”
“想用这些机密来威胁我?没门!”
应星河知道,光靠背几句历史资料,还不足以击溃这个铁血军人的心理防线。
他需要更直观、更无法解释的证据。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舷窗外的火星地表。
狂风卷起漫天红沙,遮天蔽日。
应星河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他想起了航天史课上,老教授讲过的一段轶事。
“赵处长,你们基地的气象组,今天给出的天气预报是什么?”
赵爱国愣了一下。
他没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扯到了天气上。
“这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回答我。”应星河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强硬,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。
赵爱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。
“晴。微风。”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错。”
应星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。
“你们的气象雷达太落后了,根本测不到高空冷锋的变化。”
“你现在,走到窗户边去。”
赵爱国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不知道这个“敌特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但他还是攥着枪,警惕地挪动脚步,走到了电台室那扇厚重的玻璃窗前。
“我走过来了,然后呢?”
应星河看着自己舷窗外的肆虐风暴,缓缓开口。
“往西北方向看。”
“现在,在你们基地西北方向十公里的地方,有一股八级强沙尘暴正在形成。”
“最多再过三分钟,黄沙就会吞没你们整个基地。”
电台室里。
李秀兰吓得脸色发白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赵爱国盯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,冷笑出声。
“你在这装什么神弄鬼?外面太阳好好的,哪来的沙尘暴?”
“我数三个数,你要是再不报出坐标,我就下令全基地搜山!”
应星河没有理会他的威胁,只是默默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。
“三。”
“你还在负隅顽抗!”赵爱国的枪口顶住了玻璃。
“二。”
应星河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一。”
话音刚落。
581基地电台室的窗外,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风啸。
原本平静的戈壁滩上,地平线尽头突然涌起了一道昏黄色的沙墙。
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只远古巨兽,张开了遮天蔽日的血盆大口。
狂风瞬间卷起地上的碎石,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。
阳光被迅速吞噬。
整个电台室的光线,在短短几秒钟内暗了下去。
太阳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盘,悬挂在黄色的沙尘中。
八级沙尘暴。
分秒不差。
赵爱国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直了。
他死死盯着窗外那翻滚的黄沙,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。
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,直冲天灵盖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。
这不可能。
基地气象组那帮最顶尖的专家,拿着外国进口的仪器,都没测出这股风暴。
电台里这个连坐标都找不到的人,是怎么做到精准预测的?
难道……他真的能预知未来?
“现在信了吗?”
应星河虚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赵处长,我没空跟你们开玩笑。我的氧气只够撑最后三十天了。”
“如果你们不想让未来的火星航天员死在异星,就赶紧给我找个懂技术的人来。”
电台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窗外沙尘暴肆虐的呼啸声。
李秀兰哆嗦着嘴唇,看向赵爱国。
“处长……这……这到底是人是鬼啊?”
赵爱国大口喘着粗气,握枪的手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推开李秀兰,死死抓住麦克风。
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。
“不管你是谁……”
赵爱国咬紧牙关,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你老实待着,不许动!千万别断开连接!”
“我这就去请沈老过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