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纸上的树越长越高,高过了窗外的梧桐。
暑假的早晨是从油锅响开始的。
苏栩禾的房门虚掩着,铅笔在纸上沙沙走。她画的是一棵梧桐,但不是窗外那棵——窗外那棵太规矩了,枝丫对称得像扇子。她画的是想象中的树:左边密右边疏,一根枝条伸得太长,像要够什么东西。
"栩禾——吃饭——"
周慧芳的声音穿过油烟飘进来。苏栩禾没抬头,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——HB的,太硬,线条发涩。她前世习惯用2B或者炭笔,但家里只有HB。
"来了。"
她放下铅笔,橡皮屑落了一桌,像碎掉的雪。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,疼得她龇了一下牙。十一岁的身体还在长,每天起床都觉得腿不一样长。
走出房门时,苏建军正站在客厅往这边看。他刚下班回来,灰蓝色工装上沾着洗不掉的铅笔灰,卷成筒的图纸还夹在腋下没放下。
他目光落在她右手上。
"笔握太高了。"
苏栩禾愣了一下,低头看右手——食指和拇指捏在指尖上方三厘米处,那是前世握数位笔的姿势,悬空发力,画久了手腕酸。她刚才放下笔时,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形状,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画笔。
"往下移一寸。"苏建军走过来,用手指点了点她的指节,"指节抵住笔杆,手腕放松。力从肩膀走,不是从手指硬拗。"
他的手指上有薄茧,触感粗糙。
苏栩禾照做了。铅笔重新落回纸上,线条果然稳了很多。
"爸,你怎么知道?"
苏建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"画了三十年图,什么笔没握过。"
他不再多说,放下碗起身,从挂钩上取下卷成筒的图纸夹在腋下。解放鞋在门口蹭了蹭灰,门"咔哒"一声带上。
苏栩禾回到房间,重新画。
这次她画得更慢。每一笔都感受笔尖和纸面的摩擦,听沙沙的声音。HB的笔太硬,她就用力轻一点;线条发涩,她就换个角度。她不再追求快,她追求对。
中午周慧芳推门进来送饭,一碗西红柿鸡蛋面,面上卧着荷包蛋。
"先吃,凉了对胃不好。"
"放桌上。"
"你爸说晚上回来晚,厂里赶工。"
苏栩禾"嗯"了一声,笔尖没停。周慧芳把碗往桌角推了推,带上门走了。她围裙上的酱油渍在门缝里晃了一下,消失。
苏栩禾画到傍晚。阳光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,在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。树画完了:树皮有裂纹,枝丫有断痕,树底下有三根草,朝着不同的方向歪。
她把画从桌上揭起来钉在墙上,退后两步看。
还行。比昨天好。
她咬了一下下嘴唇——紧张时的习惯,前世改客户方案总这样——摘下画重新铺回桌上。
还能更好。
——
美术展那天是周六。
苏栩禾背着画筒坐公交车去文化馆。车厢里有股混合味:汽油、汗味、前排老太太手里韭菜盒子的味道。她攥着扶手,画筒竖在腿边,筒口用绳子系着。
文化馆门口聚了不少人,多数是家长带着孩子,手里的画筒或大或小。
何映雪站在台阶上,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,深蓝色发绳。她手里也拿着画筒,比苏栩禾的细一圈。
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。
"你画了什么?"何映雪先开口。
"树。"
"我也是树。"何映雪嘴角动了动,"苹果树。"
苏栩禾想起前世看过她的那幅画——枝干对称得像尺子量过,苹果红得一样大,构图完美,但没有呼吸。
"祝你拿奖。"苏栩禾说。
"你也一样。"何映雪转身进了馆门。
——
评奖结果在下午三点公布。
文化馆一楼大厅里,评委席坐着三个人,中间的头发花白,手里的保温杯上印着"先进工作者"。
"少儿美术展,小学组,二等奖——"
苏栩禾站在人群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——哒、哒、哒。
"苏栩禾,《梧桐》!"
她愣了一下,往前走。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她从评委手里接过奖状,红底金字,摸起来像奖状应有的质感。
转身下台时,看见何映雪站在人群边缘,手里拿着一张三等奖证书。
何映雪也看见了她。两人对视一秒。何映雪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"下次我会赢"的意思。
苏栩禾回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
——
散场时,方如萍叫住了她。
方老师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,领子熨过。她推了推老花镜,只推了一次。
"评委说你的画'有生命力'。"方如萍顿了顿,"他们想问你,愿不愿意跟着一个老师学。正规的,系统的。"
苏栩禾心跳快了一下。
"谁?"
"林望舒。"方如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"少年宫的老师,教了十五年素描。他看了你的画,说'这孩子有天赋,基本功野,需要正骨'。"
林望舒。前世她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桐城美术圈的大拿,带出来的学生考上过央美。但她从没机会见过。
"他什么时候能上课?"
"暑假就行。"方如萍把纸条塞给她,"周六下午,少年宫三楼。带十张素描纸,2B铅笔,橡皮。"
苏栩禾接过纸条,纸面粗糙。
"谢谢方老师。"
"不用谢我。"方如萍转身走了,老花镜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,"谢你自己举了手。"
——
苏栩禾到家时,天还没黑透。
苏建军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自行车链条,手上有黑油。他抬头看她,眼神在问。
苏栩禾把奖状递过去。
苏建军用围裙擦了擦手——进家门第一个动作——接过奖状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放在桌上,继续修链条。
"嗯。"
一个字。但苏栩禾听懂了——比任何夸奖都重。
周慧芳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新油点。她凑过来看奖状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"哟,我闺女拿奖了?"
"嗯。"苏建军说。
"那晚上加个菜!"周慧芳转身进厨房,油锅滋啦响起来。
苏栩禾站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的声音,手里攥着方如萍给的纸条。林望舒。少年宫。正规的,系统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——指节抵着笔杆的位置,已经磨出了一小块红印。
这只是开始。